2041年3月,北京,國科院。可控核聚變商用方案的批覆下來了。周明遠把檔案遞給林小鏡,林小鏡接過去看了幾行。經費八億,週期五年,目標是建成一座聚變示範電站,發電功率一百兆瓦。林小鏡合上檔案,放在桌上。
“五個月,不是五年。”她說。
周明遠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原理已經通了,現在是工程放大。一百兆瓦的電站,比現在的樣機大一千倍。體積放大一千倍,難度放大一萬倍。”林小鏡說。她知道難度,但她也知道等不起。能源問題不解決,推進器、基因藥劑、新材料,都只是區域性最佳化。能源才是根本,有了足夠的能源,什麼都解決了。她把商用方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張電站設計圖說:“模組化。不做一臺一百兆瓦的聚變堆,做一百臺一兆瓦的。每臺獨立執行,壞了拆下來修,不影響其他的。生產也簡單,流水線批次製造,成本低。”
周明遠想了想。“技術難度呢?”“一兆瓦的樣機我們已經做過了,能量增益因子二。現在要做的是把增益從二提到五十。”林小鏡換了一頁圖紙,指著新的磁體設計。“用高溫超導,工作溫度從零下二百六十九度提到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冷卻成本降一個數量級,磁場強度從五特斯拉提到十特斯拉。約束效果翻倍,能量增益可以從二提到十。”她翻開下一頁,是新提出的加熱方案。“用中性束注入,不是射頻波。效率高一倍,能量增益從十提到二十。再加一層氚增殖層,把聚變產生的中子轉換成熱量,能量利用效率從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六十。能量增益從二十提到五十。夠了。”
周明遠看著她。“你算過?”
“算過。”
周明遠沒再問,在檔案上籤了字。第一批經費一億到賬。林小鏡開始招人,不是從外面招,是從專案組內部提。鄭技術員負責真空和低溫,趙工程師負責電源和磁體,王院士負責材料和診斷,李明薇負責等離子體和加熱。四個分系統,四個負責人,每個負責人下面配五個工程師。總共二十多人,加上林小鏡自己,二十六個。
第一臺一兆瓦樣機用了三個月,比預期快。高溫超導磁體一次成功,中性束注入系統一次成功,氚增殖層一次成功。點火試執行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控制室裡,三臺顯示器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溫度、密度、約束時間、能量增益。溫度升到一億度,密度升到每立方米十的二十次方,約束時間升到十秒,能量增益從零點一往上升。零點五、一、二、五、十、二十。到二十的時候,林小鏡沒喊停。三十、四十、五十。到五十的時候,她喊停了。執行時間持續了一百秒。一百兆瓦的電站需要一百臺這種樣機,每臺一兆瓦。一百乘一兆瓦等於一百兆瓦。林小鏡在筆記本上寫下工程方案:批次生產,模組化安裝,獨立執行,壞一臺換一臺,不影響整體。方案寫完,她交給周明遠。周明遠看完,翻了翻,簽了字。
電站選址在西北戈壁,地廣人稀,安全。聚變反應本身是安全的,停掉燃料就停了,不會熔燬,不會爆炸。但林小鏡還是選了戈壁,因為萬一出問題,不會傷到人。她不是怕擔責任,是不想有人受傷。工程隊進場,打地基,建廠房,安裝裝置。一百臺聚變模組堆在廠房裡,整整齊齊,像一排排巨大的罐頭。鄭技術員負責現場安裝,每天從早忙到晚,打電話給林小鏡報告進度。“第三十臺安裝完成,測試透過。”林小鏡說“繼續”。第五十臺,繼續。第八十臺,繼續。第一百臺,完成。
一百臺全部安裝完畢的那天,鄭技術員站在電站中央,四周是一百臺嗡嗡作響的聚變模組。每一臺都像一顆人造心臟,在跳動。他給林小鏡打電話,聲音有點啞。“全都好了。可以併網了。”林小鏡說“啟動”。
併網那天,周明遠來了,王院士來了,李明薇來了,趙工程師也來了。戈壁灘上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電站的控制室裡坐滿了人,螢幕上顯示著每一臺模組的執行狀態。溫度、密度、約束時間、能量增益。全部綠色,全部正常。林小鏡站在控制檯前,看著併網的電閘。鄭技術員看著她,等她發令。她說“合閘”。鄭技術員按下按鈕,電閘合上了。電流從電站流向電網,流向千家萬戶。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一百兆瓦。
控制室裡有人鼓掌,有人歡呼,有人哭了。
林小鏡沒鼓掌,沒歡呼,沒哭。她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寫下日期和發電功率。一百兆瓦——解決了。能源問題解決了。龍國不再需要進口石油和天然氣,不需要燒煤,不需要擔心排放。聚變是清潔的,燃料是海水裡的氘和氚,夠用幾十億年,比太陽的壽命還長。她的白頭髮在戈壁的陽光下反著光。她站在那裡,風吹起她的白大褂,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