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鏡被送到太平間的時候，國安局的技術人員還在她的公寓裡做現場勘查。方處長站在書房門口沒有進去。技術員在裡面噴了顯影劑，紫外燈下整個房間像一幅抽象畫——桌面上有林小鏡的指紋，鍵盤上有，滑鼠上有，門把手上有，窗臺上有。還有一個陌生的指紋，在暖氣片的背面，位置很隱蔽，不把臉貼在地上根本看不見。技術員把這個指紋拍了照，放大，錄入資料庫。資料庫裡沒有匹配的記錄。這不是一個案底人員的指紋，是一個從未被抓獲、從未被留檔、從未被任何執法機構接觸過的人的指紋，一個幽靈。
毒氣的種類很快被分析出來。是一種有機磷化合物，神經毒劑，不是軍用級別，是更高階的東西——民用實驗室合成不出來的東西。它的結構經過了修改，比標準版本更穩定，揮發度更低，持續時間更長。設計這個毒氣的人不只要林小鏡死，還要確保她在劫難逃。方處長拿著分析報告站在走廊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注意到報告末尾有一行小字：“該毒劑合成路線複雜，所需前體化學品受國際公約管制，非常規渠道可獲得。”這意味著對方背後有一個國家級的實驗室。不是某個組織，不是某個公司，是某個國家的力量。
第二天上午，方處長走進了周明遠的辦公室。周明遠正在看檔案，看到他進來，摘下眼鏡。方處長沒有坐下，站著把情況說了一遍。周明遠聽完沉默了很久，問他“能查到是哪個國家嗎”。方處長說“不能。但能查到前體化學品的流向，這需要時間”。周明遠又問“林小鏡現在在哪”。方處長說“太平間”。周明遠的手放在桌上，指關節慢慢變白，說“這次還能醒嗎”。方處長說“不知道”。周明遠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說“她每次都能醒”。方處長看著他，但他沒有接話，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說了句“我會查到底”。
訊息傳到科學院內部引起了震動。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沉默。材料所的王院士在走廊裡遇到周明遠，問了一句“林小鏡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周明遠說“在查”。王院士說“她是在科學院被殺的。在我們的院子裡，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兩次了。”周明遠沒有說話，王院士也沒再說話，兩個人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各自走了。智慧系統專案的王浩從國防科大打來電話，科學院總機轉了好幾次才接到相關負責人。他問“林小鏡什麼時候能回來”，對方說“不知道”。他掛了電話，坐在工位上看著林小鏡寫的程式碼，那些註釋裡的字一筆一劃很工整。他看了很久，把顯示器關掉了。
龍國的高層也得知了訊息。批示傳下來只有一行字：“嚴查，嚴懲，嚴防。”周明遠看到那個批示，方處長也看到了。嚴查，要查到底；嚴懲，要找到兇手；嚴防，不能再有下一次。方處長把批示覆印了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給行動組，一份自己隨身帶著。他在當天下午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有國安局的，有公安部的，有科學院的。方處長站在白板前把三次暗殺的時間、地點、手法、物證全部列了出來。白板上寫的密密麻麻，黑色的字，紅色的圈，藍色的箭頭，像一張複雜的電路圖。方處長指著白板說“對方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有軍事資源、化學合成能力、情報收集能力。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林小鏡。三次失敗，他們不會放棄，還會有第四次。我們要做的，是在第四次之前找到他們。”
龍國開始嚴查。海關對所有進口化學品進行排查，重點關注受國際公約管制的品種。邊防加強了對重點人員的甄別，尤其是來自某些特定國家的人員。公安部門在全國範圍內排查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爆炸物品、劇毒化學品的線索。國安部門啟動了對境外情報機構的專項工作。這是一張大網，覆蓋了龍國的每一寸土地。方處長站在網中央，手裡牽著網繩，他在等魚撞上來。
魚沒撞上來。魚沉在深水裡一動不動。方處長的網足夠大，但水深超過了他的網深。他知道對方在暗處，在境外，在不可及的地方。
他沒有撤網，網始終在那裡。林小鏡還在太平間裡，還沒有醒。方處長每天會打電話問太平間的管理員老周“有沒有動靜”。老周說“沒有”。方處長說“有動靜立刻通知我”。老周說“好”。方處長掛了電話繼續查。他查了資料庫、網路、銀行流水、通訊記錄，每一條線索都追，每一堵牆都撞。撞了幾天牆還在前面，他繼續撞。
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能對林小鏡做的唯一的事。至於她還能不能醒，他不知道。這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也不在黑與白的網裡，而是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人能解釋得了的地帶。方處長不是科學家，不想解釋這種地帶，他只想抓到兇手。他繼續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