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7月，京城。授獎的通知來得突然。
周明遠把檔案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上面的決定”。林小鏡接過檔案翻開扉頁，上面寫著“龍國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她知道這個獎每年頒一次，每次不超過兩個人。獲獎者通常都是滿頭白髮、德高望重的老科學家，最年輕的也在六十歲以上。她三十歲不到，連老都算不上。她問了句“今年還有誰”。周明遠說出一個名字，她聽過，材料科學領域的老前輩。周明遠在等她說話，她合上檔案說了聲“知道了”。
授獎儀式在京城大會堂舉行。林小鏡站在後臺看著前面，大廳裡坐滿了人，燈光很亮，攝像機架了好幾排。工作人員過來幫她整理綬帶，綬帶是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麥穗和齒輪。她穿著白大褂來的，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換正裝。她說了句“沒帶”，對方愣了愣，沒再問。她的衣帽間裡只有白大褂和幾件常服，沒有正裝，她不需要正裝。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她從後臺走出來，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頭髮照得近乎透明，紅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淺。她走到舞臺中央，從一位長者手裡接過證書。整個過程很快，她鞠了一躬就走下去了。沒有獲獎感言，沒有激動，沒有眼淚。她回到後臺把證書遞給工作人員，“幫我拿一下”。她要去趕回科學院的飛機，下午還有實驗要做。
頒完獎的第二天，《龍國日報》在頭版發了訊息，配了一張她在頒獎臺上的照片。照片裡她低著頭，白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裡的證書還沒焐熱，表情平靜。報道的標題是“最年輕的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網上又炸了，微博熱搜第一，知乎熱榜第一，各大新聞客戶端推送了不止一次。林小鏡沒看，她不看熱搜，不刷微博，也不用知乎。
實驗資料不會因為熱搜就自己跑出來，她不去實驗室資料就在那裡，她去了資料還在那裡。她去了，資料變成曲線，曲線變成結論，結論變成論文，論文變成技術，技術變成飛船，飛船飛到月球，挖回氦-3，氦-3變成能源，能源讓人類走得更遠。這才是她要看的。
方處長在授獎後的第三天來了。他把報紙放在林小鏡桌上，她掃了一眼標題，沒翻開。方處長問她“你不在乎”。林小鏡說“在乎什麼”。方處長說“榮譽”。林小鏡說“榮譽不能當飯吃，資料能”。方處長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的資料是推進器的比衝、基因藥劑的端粒長度、聚變的能量增益因子。這些資料是具體的、可測量的、可重複驗證的。榮譽不是，榮譽是別人給的。
林小鏡從國防科大一路走到現在，拿過的獎不少，證書摞起來能堆滿一層書架。她從來不看那些證書——證書鎖在櫃子裡，她知道寫了什麼，不需要看。她看的是論文的審稿意見、實驗的原始資料、裝置的校準記錄。這些比證書重要。證書只能證明她做過，資料才能證明她做對了。
周明遠後來跟別人說起林小鏡獲獎的事，引用了一句老話：“別人是追著榮譽跑，她是榮譽追著她跑。”她從來不會為了拿獎去做研究，她做研究是因為問題在那裡。問題解決了，獎就來了。她不會拒收，也不會特意去領。對她而言收下和拒收沒有區別，不影響她下一步的研究計劃。下一步還是氦-3——分離裝置、著陸器、鑽探裝置、返回艙。她把思路一一寫在紙上，字跡工工整整。明天開始幹活，活只會越來越多，她不怕多。她已經三十出頭了，時間還有一大把，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