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5月，京城。周明遠把一份紅標頭檔案放在林小鏡桌上。檔案封面印著很高級別的字樣，她見過這個級別的檔案不多，上一份是她被授予最高科研榮譽的通知。周明遠站在桌邊等她開啟，她沒動。周明遠說“上面要你參與決策”。林小鏡問“什麼決策”。周明遠說“科技發展的戰略規劃”。她翻開檔案看到第一頁寫著“關於成立科技發展委員會的通知”，委員會名單上她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後面跟的頭銜是“委員”。她合上檔案說“我不懂決策”。周明遠說“懂技術就行”。這是上面選她的原因——不是要她指揮什麼，是要她判斷哪些技術方向值得投入、哪些可以放棄、哪些必須抓緊。這比寫論文重要，比做實驗重要，甚至比造出氦-3分離裝置還重要。錯過了時機，後面再追就難了。
林小鏡沒有再拒絕。她拿起筆在任職檔案上籤了字。周明遠把檔案收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身說“開會別遲到”。林小鏡說“好”。周明遠走了，林小鏡低下頭繼續看月球著陸器的熱控資料。散熱器的溫度分佈已經達標了，推進劑貯箱的低溫測試還在跑，今天下午出結果。她不會因為當了委員就不看資料，事情一件一件做，不跳步。
第一次會議在京西的一棟樓裡舉行。林小鏡出示了證件，經過核對才放行。走廊裡鋪著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牆面是淺米色的。她走到會議室門口，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年紀普遍比她大，她的白頭髮在這群人裡很顯眼。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從包裡拿出筆記本。主持會議的是一位長者，會議內容是未來一段時間的科技發展規劃。長者依次點名，被點到的負責人彙報各自領域的進展和計劃。輪到航天領域的時候，彙報人是航天科技集團的負責人。他把彙報內容翻到推進器那一頁，資料用的是林小鏡的推進器太空版的實測值。林小鏡看著螢幕上自己的資料，沒有任何表情。彙報人講完，長者問了一句“林小鏡同志有什麼意見”。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靠邊位置。林小鏡翻開筆記本看著“推進器”那行字。資料是對的，結論是對的，進度也符合預期。她說“沒有”。長者繼續叫下一位。
智慧領域的彙報用了不少時間講智慧系統的應用，勝率資料用的是林小鏡那套系統的實測值。長者又問林小鏡的意見。她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通訊鏈路冗餘不足”。她建議增加備用鏈路，免得在對抗時被幹擾導致失聯。彙報人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長者繼續叫下一位。
會議開了一整天，中午吃盒飯。林小鏡端著盒飯坐到角落，旁邊沒人來坐。她不介意，低頭吃飯。下午的會議繼續討論，長者讓各委員發表意見，確定幾個重大專案的優先順序。林小鏡沒有決定權，但有建議權。唸到她的名字時，她說了自己的排序：第一是航天推進，第二是智慧技術，第三是新材料，第四是生物技術。她排完就放下筆，長者看著她的排序沒有問“為什麼”。不是不問，是不用問——誰都明白這四個方向的價值，她只是按自己的判斷把順序理了一遍。
散會後周明遠和林小鏡一起走出大樓。京城五月的傍晚天還亮著，銀杏樹的葉子綠了。周明遠問她“感覺怎麼樣”。林小鏡說“開了很久的會”。不是累，是耗時間。一天會議的時間夠她寫一篇論文的初稿。周明遠說“現在你參與決策了，不能只管自己的一塊”。林小鏡沒接話。她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決策者，但上面讓她當，她就當了。當了就要盡責，開會、看報告、提意見，這些事佔用時間，但可以讓她做的事更準。準比快重要，做對了就不用重來。
方處長得知林小鏡進了科技發展委員會，電話裡說了一句“你現在的層級不一樣了”。林小鏡說“什麼層級”。方處長報了一個級別，林小鏡沒概念。方處長說“你現在參與的是國家級決策”。林小鏡沉默了一下。她說“我還是做實驗”。方處長沒說什麼。她什麼都沒變，還是那間朝北的辦公室，還是那個實驗臺，還是那臺電腦。變的只是別人看她的方式，但她不看自己，她看資料。
林建國從江城打來電話。他看到了新聞，新聞裡說科技發展委員會成立，名單上有林小鏡的名字。林建國問“你是不是當大人物了”。林小鏡說“不是，是委員”。林建國不懂委員是什麼意思，但知道不是小角色。他沉默了一下，說“你媽說你白頭髮又多了”。林小鏡說“沒多”。她上次回家是前一年過年，過完年到現在又好一陣子了。她不記得自己的白頭髮什麼時候開始長的，也不記得什麼時候長滿的，只記得第一根白頭髮出現在鬢角，後來就漸漸蔓延開來。林建國沒再問，掛了電話。林小鏡把手機放桌上，實驗室裡鄭技術員在等她，熱控元件的低溫測試結果出來了。
她走進實驗室，鄭技術員把資料遞給她。曲線一開始很漂亮，到了零下二百二十度之後溫度開始不均勻。林小鏡看著那條偏離的曲線，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需要調整的地方。測試還要繼續，今天做不完就明天做，明天做不完就後天做。她不會因為當了委員實驗就不做了，也不會因為當了委員資料就自己跑出來了。資料還是要她自己看。她坐下來調引數，實驗室裡的燈亮著，窗外的夜幕漸漸降臨她沒注意。走廊裡的人聲一點點淡下去，最後一縷動靜也消散了。她還在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