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1月下旬，京城。袋鼠國和楓葉國退出之後，鷹國成了最後一個還在堅持的參與方。沒有投降宣告，沒有停戰協議，但前線的部隊正在後撤。方處長帶來的情報顯示，鷹國本土遭遇了打擊，不是核打擊，不是大規模轟炸，是精準的技術打擊。資訊攻擊的矛頭轉向了鷹國本土的指揮系統、通訊網路和關鍵基礎設施。林小鏡看著攻擊效果評估報告，鷹國東海岸的多個指揮節點失效了，西海岸的通訊樞紐中斷了，南部的能源供應系統出現了大面積故障。
這不是前線作戰，是縱深打擊。資訊攻擊的觸角已經從戰場延伸到了對方的國土上。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語氣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說“攻擊系統突破了對方的防火牆，進入了核心網路”。林小鏡問“還能持續多久”。王浩說“不知道，對方在不斷修補漏洞”。林小鏡說“在對方修補之前儘可能多打”。王浩說“好”。這是她第一次下令“儘可能多打”。不是擴大戰果，是確保對方沒有反擊的能力。仗打到這個份上，不能再讓對方翻盤。翻盤的代價太大，她付不起。
方處長把鷹國本土遭受打擊的詳細報告放在林小鏡桌上。報告裡有衛星影像、通訊截獲、網路攻擊的日誌。林小鏡翻開看，頁數很多，每一個數字都真實。她看完合上報告，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方處長接過報告，站在桌邊沒走。他說“鷹國可能會報復”。林小鏡說“他們的報復能力還有多少”。方處長說“不多了”。資訊攻擊的效果是讓對方的指揮、通訊、能源、交通全部陷入混亂。沒有指揮就不能組織反擊，沒有通訊就不能協調行動，沒有能源就不能驅動裝備，沒有交通就不能調動兵力。不能反擊就是沒有報復能力。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打電話來，問“鷹國本土被打，我們的衛星會不會受影響”。林小鏡說“不會”。攻擊是網路層面的，不是物理層面的。衛星在軌道上，地面的網路攻擊打不到衛星。對方的報復手段有限，打不到衛星，也打不到她。她在科學院的地下實驗室裡，頭上是鋼筋混凝土和防護層。她能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和通風管道的嗡嗡聲，聽不到爆炸聲。方處長說鷹國的報復可能不是軍事的，是其他的手段。林小鏡說“什麼手段”。方處長說“比如暗殺”。林小鏡說“來過了”。四次暗殺都沒殺死她，第五次也殺不死。方處長看著她。她不解釋為什麼殺不死，他也不問。
林建國和蘇婉清被接到了京城。這是方處長的安排，不是林小鏡的要求。他在地震和鷹國報復的雙重考量下做了這個決定，給林小鏡打了個電話告知她已經派人去江城接人了，當天下午就到。林小鏡說“知道了”。她沒說“謝謝”，也沒說“不用”。方處長掛了電話。她繼續看資料。林建國和蘇婉清到達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方處長安排了車直接送到科學院附近的一處住宅，不在小樓，在小樓旁邊的一棟獨立公寓。門口有警衛，樓下有巡邏。蘇婉清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眼，問“這是什麼地方”。方處長說“你們暫時住這裡，安全”。林建國沒問，拉著蘇婉清進了樓門。安頓好之後蘇婉清打電話給林小鏡，響了很久林小鏡才接。蘇婉清說“我們到了”，林小鏡說“好”。蘇婉清說“你什麼時候過來”。林小鏡說“晚點”。蘇婉清說“你還沒吃飯吧”。林小鏡說“沒”。蘇婉清說“我給你包餃子”。林小鏡說“好”。她掛了電話，繼續看資料。看完資料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
科學院旁邊的公寓走路只要幾分鐘。林小鏡到的時候門開著，蘇婉清在廚房裡包餃子，麵粉灑在臺面上，擀麵杖擱在碗沿上。林建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林小鏡進來，林建國站起來，張了張嘴沒說話，又坐下了。蘇婉清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來了”，林小鏡說“嗯”。蘇婉清說“餃子馬上好”。林小鏡走到廚房門口站著。蘇婉清的動作比以前慢了，手指沒那麼靈活，捏餃子邊的時候要捏好幾次才能捏緊。
餃子端上來，豬肉白菜餡的，加薑末。林小鏡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蘇婉清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林建國沒吃，他在看電視。新聞裡在播鷹國本土遭受打擊的訊息，畫面裡是衛星圖和資料圖表。林建國看了一會兒，說“這是你弄的”。林小鏡說“不是”。她說的是實話——攻擊不是她執行的，是系統執行的。系統是她的，但她沒按按鈕。林建國沒再問，繼續看新聞。蘇婉清也沒問，她給林小鏡夾餃子。
鷹國本土遭受打擊之後的反應比預期的更快。方處長第二天帶來的情報顯示，鷹國國內的輿論出現了嚴重分歧，有人主張報復，有人主張停戰。林小鏡看完了情報報告，說了句“還會再打嗎”。方處長說“不知道”。林小鏡說“資料告訴我不會”。資料已經顯示對方沒有報復的能力，沒有能力就不會打。方處長沒接話。她不是軍事家，她算的是資源。對方沒有資源了。沒有資源就打不了仗。
國防科技發展委員會的會議上，螢幕上顯示著鷹國本土遭受打擊後的評估報告。對方的指揮系統已經支離破碎，通訊網路大面積癱瘓，能源供應系統故障頻發，交通網路運轉失靈。有人問林小鏡“他們還能撐多久”。林小鏡說“撐不了多久”。對方問“一個月”。林小鏡說“用不了一個月”。她根據對方殘存的資源、恢復的速度、己方攻擊的強度算出了對方可能崩潰的時間。她說了一個數字，會議室裡安靜了。這不是猜測，是計算。
火星取樣返回的方案在林小鏡的電腦裡改完了最後一版。密封結構換了好幾種材料，資料跑了一輪又一輪。她把方案儲存好，關了檔案。鄭技術員發了條訊息來問“可以加工了嗎”。林小鏡說“再測一輪”。她的原則還是沒變。測到不用再測為止。仗打完了也一樣，火星取樣返回也一樣。不管做什麼都一樣。
林建國和蘇婉清在公寓裡住了下來。蘇婉清每天打電話問林小鏡要不要過去吃飯，林小鏡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去的時候蘇婉清給她包餃子，不去的時候蘇婉清把餃子凍在冰箱裡等她。林建國在公寓裡待不住，下樓在院子裡散步。院子不大，圍著圍牆走一圈用不了多久，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有一次看到林小鏡從辦公樓裡出來，沒叫她，站在圍牆邊看著她走過去。她的白頭髮在陽光下很亮，背影很小。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走。林小鏡沒看到他，徑直走向實驗室。
鷹國本土遭受打擊之後的不日，對方的抵抗能力出現了斷崖式下降。王浩打電話來說“通訊量降到了很低”。林小鏡說“打”。她說“打”的時候語氣跟說“繼續”一樣。仗還沒打完，打到對方沒有還手之力為止。
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資料還要繼續看。仗快打完了，打完她要回江城。江城有家、有梧桐樹，有蘇婉清的餃子。她回去的時候不知道銀杏樹葉子綠了沒有。綠不綠沒關係，餃子熟了就行。她不會因為仗打完了就停下，也不會因為太陽快滅了就不去火星。打完了就去，滅之前也要去。去不去跟打沒打完沒關係，跟太陽滅不滅也沒關係。她要去。一直在準備。準備完了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