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6月，京城。三元架構的第三根支柱立起來了。文明監察院的牌子掛在一棟單獨的灰色小樓門口，離科學院有一段距離，離議會大廈也不近。位置是林小鏡選的，不偏不倚，象徵著獨立。監察院的職責是審查腐敗、管理法律。腐敗不認人，法律不認人，監察院也不能認人。方處長把監察院的第一批人事任命檔案放在林小鏡桌上，她翻開看了。院長的人選是一位資深的專業人士，在很多崗位上工作過，口碑很好，能力也強。林小鏡在任命檔案上籤了字。
監察院成立後的第一件事是制定反腐敗條例。林小鏡沒有參與起草，但她審了技術相關的條款。科研經費的使用、科研資料的真實性、科研成果的歸屬，這些都需要明確的規定。她在條款上批了幾個字：“資料造假零容忍。”科研的基礎是資料，資料造假就是毀滅科研。她不會容忍，也不會讓別人容忍。
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語氣有點緊張，問“監察院會不會查我們”。林小鏡說“會”。不是“可能”，是“會”。所有使用公共經費的專案都在監察範圍內，包括科學院的專案。王浩說“那我們是不是要準備材料”。林小鏡說“平時的記錄夠用”。她的團隊一直按規範做實驗、記資料、留記錄。不怕查，查了也沒問題。她不會為了應付監察而臨時補材料，補的東西不真實。不真實不如不補。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說監察院的條例太嚴了，有些條款執行起來很困難。林小鏡問“哪條”。王院士說“實驗資料即時上傳，不得修改”。林小鏡說“不該改”。原始資料不能改，錯了就重做，不能改。這是科學的基本規範。王院士說“以前都是自己改”。林小鏡說“以前是以前”。以前沒監察院，現在有。有的就要執行，不執行就是違規。她不會因為以前怎麼做就不執行新規定。規定是用來執行的，不是用來討論的。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發來的訊息裡提到火星取樣返回的樣品分析報告已經提交了，另外大規模澱粉合成技術也取得了突破。林小鏡回覆“澱粉合成數據發給我”。澱粉合成是科學院最近幾個月推進的專案，目標是把二氧化碳透過催化劑直接轉換成澱粉。不是生物合成，是化學合成。不需要種地，不需要光合作用，不需要等季節。只要有二氧化碳和電，就能產出澱粉。電用可控核聚變發的，二氧化碳從大氣裡抽。碳迴圈閉環了，糧食問題就解決了。
鄭技術員把澱粉合成的最新實驗資料拿過來。林小鏡看著那組數字，轉化率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經很高了。能量效率也是她算過的一個數字，很接近了。鄭技術員說“可以中試了”。林小鏡說“中試”。實驗室做出來了就要放大，放大了才能用，用了才能解決問題。她不怕放大過程中出問題，試了才知道。中試裝置建在科學院的院子裡，不大，幾間活動板房的規模。裝置從實驗室搬出來，管道接好，電路通好，控制系統裝好。鄭技術員按下了啟動鍵，二氧化碳和氫氣進入反應器，在催化劑的作用下生成了澱粉。澱粉從出料口流出來，白色的，細膩的，跟玉米澱粉沒有區別。鄭技術員捧了一捧，看著林小鏡。林小鏡沒有笑，她讓鄭技術員送去檢測，檢測結果純度和成分都符合標準，可以吃。不是“可以試試”，是“可以吃”。她的資料算過的，算過就不會錯。
中試成功的訊息傳到人聯議會，議長親自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大規模生產”。林小鏡說“能”。產能在她設計的範圍內，一年能產多少噸澱粉，夠很多人吃一年。議長說“那糧食問題是不是解決了”。林小鏡說“解決了”。不用種地，不用看天，不用進口。二氧化碳加電就能產澱粉，能源充足就夠吃。能源她有，可控核聚變電站已經併網了。鄭技術員有一次問林小鏡“這算不算改變世界”。林小鏡說“算”。不是“可能”，是“算”。吃飽飯才能幹活，幹活才能發展。她不會誇大也不會謙虛，資料證明一切。
監察院的條例正式生效了。第一條，所有公共經費的使用必須公開透明。第二條，所有實驗資料必須即時上傳、不可篡改。第三條，所有科研成果必須明確歸屬，禁止侵佔他人成果。科研人員有牴觸情緒，覺得麻煩、覺得被懷疑、覺得不被信任。林小鏡在科學院的內部會議上說了句“信任不能替代監督，資料造假的人會毀掉所有人的公信力”。她的聲音不大，語氣跟平時一樣。會議室裡沒人反駁，不是不敢，是反駁不了。她說的是對的。
王浩有一次偷偷問林小鏡“你就不覺得監察院煩”。林小鏡說“不覺得”。資料的真實性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即時上傳、不可篡改，不會增加多少工作量，但能防止很多問題。她不怕煩，只怕錯。澱粉合成技術的中試成功後，林小鏡開始推動大規模生產線的建設，選址在西北戈壁。理由是土地便宜、光照充足、靠近聚變電站。生產線全自動，不需要多少人操作。鄭技術員問“要不要派人去盯著”。林小鏡說“遠端監控就行”。遠端能看到的畫面都在螢幕上，能在實驗室裡同時監控很多條生產線，不需要去現場。去了浪費時間，她不會浪費時間。
監察院的院長來找林小鏡，談了談關於資料造假問題的處理辦法，問“怎麼罰”。林小鏡說“終身禁止從事科研工作”。對於科研人員來說，終身禁入是最嚴厲的懲罰。比罰款重，比坐牢重。罰款可以交，坐牢可以熬，但不能再做科研，一輩子不能碰實驗室，一輩子不能寫論文，一輩子不能帶學生。她不會輕罰，輕罰沒用。院長在條例上增加了這一條。
澱粉生產線的建設進度比預想的快，裝置模組化設計，在工廠預製，現場組裝，不用等。鄭技術員定期彙報進度，一個月就完成了百分之二十。林小鏡說“繼續”。生產線建完投產，每年產的澱粉能解決很多人的吃飯問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吃飽了才有精力去做別的事，做事才能推動文明前進。
監察院運行了一段時間，查出了幾起違規事件。有的涉及經費使用不當，有的涉及資料造假。林小鏡看了調查報告，在監察院的處罰建議上籤了字。沒有猶豫，沒有手軟。違規就是違規，違規就要處罰。她不會因為認識當事人就網開一面，也不會因為不認識就從嚴從重。她只看資料。資料對了就對了，資料錯了就錯了。澱粉大規模生產線的建設進度超過了一半。鄭技術員說很快就能投產。林小鏡說“按計劃”。計劃是她定的，定了就不會錯。按計劃走就能到。監察院的存在讓科研環境變得規範了，經費使用更透明，資料更可靠，成果歸屬更清晰。的科研人員習慣了新規則，牴觸的情緒淡了。因為規則是公平的，不針對誰，也不偏袒誰。林小鏡沒有參與具體案件的調查，也沒有干預監察院的任何決定。她只做了一件事——在監察院院長的人選上籤了字，在監察條例上籤了字，在處罰建議上籤了字。
方處長有一次問林小鏡“你不怕監察院查到你頭上”。林小鏡說“不怕”。查就查，她的資料、經費、成果都是公開的，每一筆經費都有出處，每一項成果都有記錄，不怕查。會有人故意找茬，她不怕。找茬要有證據，她的資料是真的，找不到證據。她不怕被查，只怕做不完。
澱粉生產線建設完工了。鄭技術員看著螢幕上的遠端監控畫面，傳送帶在轉，澱粉從出料口流下來，裝袋封口，碼垛入庫。鄭技術員說“投產了”。林小鏡說“繼續擴產”。一條線不夠就兩條，兩條不夠就四條。產到夠吃為止。監察院的年度報告出來了，林小鏡翻開看了看。查出違規事件數十起，處理了很多人，追回了很多信用點。資料造假零容忍，查出來的人已經終身禁入。她看完了報告，合上，簽了字。報告歸檔。監察院的工作沒有白費，但她不會把精力放在這裡。科學院的事、議會的事、監察院的事各歸其位，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澱粉生產線第二條已經在建了，第三條開始設計。太陽還有不到兩百年。所有的技術都在加速，所有的資源都在向深空傾斜。她不是在為現在的自己做事，是在為以後的人鋪路。路鋪好了後人才能走得順。她不會看到那一天但那一天會來。來了就夠了。她做的事不會白做。技術在那裡，生產線在那裡，飛船在那裡。後人用得上。她低頭寫著澱粉生產線的擴產方案，窗外天黑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葉子綠了，風吹過來沙沙響。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繼續寫。她不怕慢，只怕錯。錯可以改，慢了追得上嗎。追不上也要追，追多少算多少。她還能追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