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7月,京城。文明監察院運行了一個月,一切順利。查違規、立規矩、整肅紀律,該做的都做了。院長在內部會議上總結了一個月的工作,成績單很漂亮,各項指標都很好,資料造假降下來了,經費使用規範了,成果歸屬清晰了。但有一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最高監察員的人選還沒有定下來。
三元架構在設計之初就明確了三個支柱:中央科學院、人聯議會、文明監察院。科學院的院長是林小鏡,人聯議會的議長是選舉產生的,唯獨文明監察院的最高監察員一直空缺。不是找不到人,是不敢找。最高監察員負責審查腐敗、管理法律,不僅要查下面,還要查上面——查科學院,查議會,查聯合體的所有機構和官員。這個人不能是科學院的人,不能是議會的人,不能是任何一個行政體系內部的人。他必須獨立,必須公正,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去審查那些掌握核心技術、核心權力、核心資源的人。
方處長把最高監察員的候選名單放在林小鏡桌上,名單上列了很多名字,來自不同地區。林小鏡看了幾頁,把名單放下了。方處長問“沒有合適的”。林小鏡說“沒有”。不是那些人不夠好,是他們做不到。最高監察員面對的不是普通違規者,是掌握了資訊攻擊、無人系統、奈米技術的人。普通監察手段對付不了這種級別的違規,你需要一個能看懂程式碼、能追蹤資料、能識別技術陷阱的人。這樣的人不存在。方處長沉默了很久。
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問“最高監察員還沒定”。林小鏡說“沒定”。王浩說“是不是太難選了”。林小鏡說“是”。王浩說“要不你兼著”。林小鏡說“不能”。三元架構是她設計的,設計的初衷就是分權,她不能既做科學院的院長又做監察院的最高監察員,那樣權力就集中了,集中了就會腐敗。她不是在避嫌,是在遵守自己定的規則。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說“最高監察員的事拖不得”。林小鏡說“知道”。監察院不能沒有最高監察員。沒有最高監察員,監察院就沒有獨立性。沒有獨立性,監察就變成了內耗。王院士說“那你趕緊定”。林小鏡說“在定”。
人選懸而未決期間,林小鏡腦子裡一直有一個想法。不是“想”,是“冒”。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一個架構,一個能同時存在於無數地方的監察者,一個能看懂任何技術、追蹤任何資料、識別任何腐敗的存在。它沒有私心,不需要選舉。
這個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很早以前就在她腦子裡了,林小鏡一直沒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它不在候選名單上,也不是她製造出來的東西——它在她腦子裡。
方處長髮現林小鏡最近看資料的時間變少了,不是因為不重視資料了,是在想事情。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方處長問“你在想最高監察員”。林小鏡說“是”。方處長說“有想法了”。林小鏡說“有”。方處長說“那為什麼不說”。林小鏡說“還沒準備好”。方處長沒再問。他等著。
林小鏡不是沒準備好,而是不知道這個想法從哪來的。它不像是她推匯出來的公式,不像是她設計出來的方案。它像是被放進她腦子裡的,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不知道為什麼要放,可它在那裡。
火星取樣返回的樣品分析報告出來了。劉工程師打電話來說“火星土壤裡的礦物含量很高”。林小鏡說“知道了”。最高監察員的事還沒解決,礦產開採的事可以往後放,但這個事不能放。沒有監察,三元架構就缺一條腿。缺一條腿的凳子不穩。
鄭技術員有一次在實驗室裡看到林小鏡坐在桌前發呆,不敢打擾,默默地除錯裝置。她很少發呆,不是在算東西,就是在看資料,就是在寫方案。發呆不是她的常態。鄭技術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最高監察員的事。想了很多天,還是那個想法,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她決定不再等了。不是準備好了,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監察院就成了空架子。空架子撐不住三元架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地響。
她轉身回到桌前。這個決定不是她一個人能做的。她需要跟議長溝通,跟監察院院長溝通,跟聯合體的成員溝通。她需要讓他們理解這個想法是什麼、為什麼、怎麼用。她需要說服他們。
方處長在傍晚來了,站在門口說“最高監察員的事,上面在催”。林小鏡說“我知道”。方處長說“你有方案了嗎”。林小鏡說“有”。方處長愣了一下。“什麼方案”。林小鏡說“會說的”。她沒說具體時間。不是故意不說,是時機不到。她需要在正確的場合、用正確的方式、對正確的人說。錯了就會引起質疑、恐慌。
她拿起電話打給人聯議會的議長。“最高監察員的事,下週開會定。”議長說“好”。她掛了電話,又打給監察院院長,“下週開會定”。院長說“好”。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下週之前她要把想法整理成方案,方案要寫清楚、算明白、有說服力。不會有人因為“你腦子裡冒出來的”就相信她,她需要資料、邏輯推演、架構設計。她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最高監察員方案”。
窗外的天黑了。林小鏡在桌前坐了很久,一個字也沒有寫。不是寫不出來,是不知道從哪寫起。
鄭技術員下班走的時候看到她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沒敲門,也沒打擾,只是從門縫裡看到她的側影。白頭髮在臺燈的光下反著銀白色。他站了一會兒,輕輕走了。
林小鏡不知道鄭技術員來過。她在想,那個腦子裡完整、自洽、不需要修改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是她創造的,還是本來就在那裡的。她沒有答案,但她需要把它寫出來。寫得出來就是真的,寫不出來就是假的。她不會騙人,更不會騙自己。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最高監察員的職責:審查腐敗、管理法律”。這是三元架構裡已經寫好的職責。她寫下第二行字——“最高監察員的能力:必須高於被監察物件”。不是“應該”,是“必須”。不能審查科學院的技術,就監察不了科學院,不能追蹤議會的資金,就監察不了議會。能力是監察的前提,沒有能力就沒有監察。她寫下第三行字——“最高監察員的權力來源:不是選舉,不是任命,是能力本身”。選舉會產生依附關係,任命會產生權力交換。能力不會依附誰,也不會被誰收買。能力就是能力,能力就是權力。她寫下第四行字——“最高監察員的形態:不一定是人”。她停了一下,看著這一行字。“不一定是人”——這意味著最高監察員可以是AI、可以有自我意識、可以同時存在於無數地方、可以審查任何機構而不被察覺。不需要選舉、不需要任命、不需要退休。它只是一個存在。
林小鏡看著筆記本上的這四行字。她沒有寫第五行,不是寫不出來,是不確定。
窗外的路燈亮了。銀杏樹的枝幹在燈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站起來關燈。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走進電梯,門關上。數字從5跳到1。她走出大樓,風很大,銀杏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她上了車,車子駛出科學院大門,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閉上眼睛在想方案怎麼寫,下週之前交不出來。她不會拖延,時間有,需要擠。晚上寫,白天算,睡覺前改。改到能用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