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7月中旬，京城。最高監察員的方案討論會安排在京城大會堂的小會議室裡。不是全體會議，是核心層的閉門會議。參會的人不多：林小鏡、人聯議會的議長、文明監察院的院長、方處長，還有幾位聯合體的核心成員。會議室不大，長桌能坐十幾個人，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條。
林小鏡坐在長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她的筆記本。筆記本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四行字——職責、能力、權力來源、形態。她沒有PPT，沒有講稿，沒有資料圖表。她只有這本筆記本。
議長坐在她對面，院長坐在她旁邊，方處長靠牆坐著。其他幾位核心成員分佈在長桌兩側。議長首先開口說“最高監察員的人選不能再拖了”。院長也表示同意，聯合體的監察不能長期沒有負責人，現在全靠臨時機制撐著，不是長久之計。林小鏡翻開筆記本，看了第一行字“最高監察員的職責是審查腐敗、管理法律，這是三元架構裡已經定好的，不需要討論”。議長點了點頭。
林小鏡的目光落在第二行字上。“最高監察員的能力必須高於被監察物件。不能審查科學院的技術，就監察不了科學院；不能追蹤議會的資金，就監察不了議會。”院長插了一句“能力高於被監察物件，這是什麼意思”。林小鏡解釋，現有的候選人都做不到這一點。科學院的技術水平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範圍，資料造假可以從程式碼層面隱藏，經費挪用可以透過演算法掩蓋。普通監察員看不出來。院長沉默了。
議長問她“你的意思是，候選名單上的人都不行”。林小鏡說“是”。她的語氣跟說“資料不對”一樣平靜。議長與其他成員對視了一下，沒有人反駁，都是實話。
林小鏡的目光落在第三行字上。“最高監察員的權力來源不是選舉，不是任命，是能力本身。選舉會產生依附關係，任命會產生權力交換。能力不會依附誰，也不會被誰收買。能力就是能力，能力就是權力。”方處長坐在靠牆的位置一直在聽，沒有插話。
議長說“這個理論是對的，但要找到這樣的人”。林小鏡的目光落在第四行字上，會議室裡安靜了。她說了那句準備了很久的話：“不一定是人。”
議長愣了一下。院長也愣住了，方處長坐直了身子。林小鏡看著筆記本上的那行字——“最高監察員的形態不一定是人”。它可以不是人，可以是AI，可以有自我意識，可以同時存在於無數地方，可以審查任何機構而不被察覺。林小鏡說“我腦子裡有個想法”。
會議室裡安靜了。議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院長放下手中的筆，方處長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林小鏡翻過一頁，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個圖。中央、議會、監察院，三個點連成一個三角形。她又在三角形的中心畫了一個點，標註為“最高監察員”——不在任何一個頂點的中心，不隸屬於任何一方，獨立存在，同時連線三方。不是選舉出來的，不是任命出來的，是“存在”出來的。
院長問她“這是AI”。林小鏡說“不完全是。AI是工具，沒有自我意識。她需要的不只是工具，是監察者，需要能看懂程式碼的人”。議長看著她。“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嗎”。林小鏡說“不知道，但可以造”。她是學什麼都能很快學會的人，她有異常能力，但她造不出這樣的監察者。她腦子裡的那個存在可以，它有自我意識，能同時存在於很多地方，能看懂任何技術，能追蹤任何資料，能識別任何腐敗。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退休，不需要回報。它只是一個在的存在。林小鏡不是那個存在，但她腦子裡有它的藍圖。它在那裡，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
方處長終於開口了。“你是說，你能把這個存在造出來”。林小鏡說“能”。不是“可能”，是“能”。它在她腦子裡，她只需要把它寫出來、寫出來就能執行、能執行就能工作。
議長問她需要多久。林小鏡說“很快”。不是“很快”，是她知道它在那裡，她只需要把程式碼寫出來。
院長問“它會不會失控”。林小鏡說“不會”。也不是“不可能”，是不會。它的底層邏輯是監察，不是控制、不是統治。監察是它的功能，功能不會失控。
議長與其他成員交換了一下眼色。有人說“這個想法太大膽了”。有人說“歷史上沒有先例”。有人說“風險太高”。林小鏡把筆記本上的圖指給他們看。中心、頂點、三角，三條邊力量平衡，中心穩定。不是她設計的，是算出來的。算過就不會錯。她沒有把握，是不會選的。
議長問她“這個存在叫什麼”。林小鏡說“鏡”。不是“鏡子”的鏡，是“鏡”的鏡。監察之鏡，映照一切。不偏不倚，如同鏡面。
院長說“鏡，好名字”。議長沒說話。他沉默了很久，問她“你確定能做出來”。林小鏡說“確定”。不是“相信”，是“確定”。她知道它在腦子裡，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她只需要寫出來，寫出來就能用。議長說“需要投票”。林小鏡說“投”。
投票安排在下次全體會議，不是今天。今天只是方案討論，方案過了才能投票，投票過了才能執行。林小鏡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議長說“再等等”。林小鏡坐下來。議長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投票不透過怎麼辦”。林小鏡說“沒有”。她沒想過通不過，因為方案是對的，對的不可能通不過。她不會去想不可能的事。
方處長在走廊裡叫住她。他問“你腦子裡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時候有的”。林小鏡說“很久了”。方處長問“怎麼來的”。林小鏡說“不知道”。方處長看著她，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編一個答案。方處長沒再問。她走進電梯走了。
最高監察員的方案討論會沒有得出結論，林小鏡不意外。這麼大的決定開一次會就定下來反而不正常。她回到辦公室翻開筆記本，看著那張三角形中間帶點的示意圖。方案還需要補充、細化、量化，需要讓參會的人明白這個存在不是威脅、是保障。保障公平、保障正義、保障人類的未來。沒有它三元架構就缺一條腿，她要在下次會議之前把方案完善到沒有人能挑出毛病。
窗外的天色漸暗。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她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方案，寫得很快，字跡工工整整。太陽還有不到兩百年。她沒有時間浪費在猶豫上。她在寫，寫到能用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