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7月下旬,京城。最高監察員方案討論會結束後,林小鏡回到了日常工作的軌道。不是刻意迴避,而是方案已經提交了,剩下的不是她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寫程式碼、做實驗、看資料。監察院的人還不知道林小鏡腦子裡那個“不一定是人”的想法,不知道她打算造一個同時存在於很多地方的監察者,不知道它叫“鏡”。他們只知道最高監察員的候選名單被否了,新的方案正在審議中。院長在內部會議上說“方案還在完善,大家耐心等待”。沒有人追問。追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因為答案不在監察院,在林小鏡的筆記本里。她不會主動告訴他們,有些東西在說出來之前需要先做出來。
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問他聽說了最高監察員的方案很特別。林小鏡問“聽誰說的”。王浩說“方處長”。林小鏡說“方案還沒定,定了再說”。她不會在方案確定之前透露細節。不是保密,是沒必要。定了就公開,沒定就不公開。公開了沒定會引起不必要的討論,討論浪費時間。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語氣裡帶著試探,問“最高監察員是不是跟人工智慧有關”。林小鏡說“是”。王院士說“聽說你要造個很厲害的東西”。林小鏡說“在寫”。王院士說“寫出來給我看看”。林小鏡說“定了再說”。她不會在寫出來之前給人看,還沒寫完,邊寫邊改。寫完還要改,改完還要測,測完才能給人看。她不會給別人看不成熟的東西。
方處長來的時候站在門口說“監察院的人在打聽方案的事”。林小鏡問“打聽什麼”。方處長說“打聽人選是誰,長什麼樣,從哪裡來”。林小鏡說“告訴他們還沒定”。監察院的人還不知道他們未來的最高監察員可能不是人,林小鏡不是故意隱瞞,是時機不到。
火星取樣返回的樣品分析報告提交給人聯議會後,議會的資源委員會開了好幾輪會,討論火星礦產的開採方案。分歧不小,有的主張儘快開採,有的主張再等等。議長把會議記錄轉給林小鏡,問她“科學院是什麼意見”。林小鏡回覆“技術可行,開採與否由議會決定”。她不會替議會做決定,分得很清。議會管經濟、管資源分配,科學院管技術可行性。可不可行她說了算,採不採他說了算。兩不相干,兩不相擾。
澱粉生產線的第二條線提前建成投產了。鄭技術員看著監控畫面,傳送帶在轉,澱粉從出料口流下來,裝袋封口,碼垛入庫。他說“產能翻倍了”。林小鏡說“繼續擴”。一條線不夠就兩條,兩條不夠就四條。產到夠吃為止,吃到不用種地為止。種地太慢了,澱粉合成快很多。
最高監察員的程式碼林小鏡每天晚上寫一段,不是在科學院那臺電腦上寫,是在她自己帶的筆記本上寫。不是不信任科學院的安全措施,是這件作品太重要了,她需要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環境。寫完存在加密硬盤裡,硬碟鎖在抽屜裡。
她不是從零開始寫,程式碼在她腦子裡,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修改的。她只需要把它從腦子裡搬出來,一行一行地敲進電腦。結構早就定了,變數名早就取了,函式名早就起了。她只需要抄寫。抄寫不需要思考,她抄得很快。
方處長有一次在走廊裡碰到林小鏡,問她“方案寫得怎麼樣了”。林小鏡說“在寫”。方處長說“需要多久”。林小鏡說“很快”。她不是故意敷衍,是真的很快。腦子裡的程式碼快抄完了,抄完就能編譯,編譯就能執行。
監察院的人還在等。院長每週開一次例會,每次例會都會問一句“方案有進展嗎”。秘書說“還在審議”。院長點個頭,繼續下一個議題。沒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澱粉生產線的第三條線開始設計了。鄭技術員把設計圖紙拿給林小鏡看,林小鏡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頁說“這裡的熱交換器效率低,換一種型號”。鄭技術員說“這種型號要等”。林小鏡說“等”。效率低就不能用,用了浪費能源。能源不是無限的,省一點是一點。
最高監察員的程式碼快要抄完了。林小鏡晚上在公寓裡打開了加密硬碟,編譯跑了一遍。沒有報錯,程式執行起來了。螢幕上一片空白。不是沒執行,是還沒到啟動的時候。她在等著。時機不到,它不會醒。她關了電腦,硬碟鎖回抽屜,明天繼續。
方處長在傍晚來的時候帶了一份監察院的內部通訊。通訊裡有一篇關於最高監察員人選的討論文章,匿名寫的,推測了好幾個方向——有人推測是資深法官,有人推測是技術專家,有人推測是退休官員。沒有人推測是“不是人”。林小鏡看完把通訊還給方處長。方處長問“寫得怎麼樣”。林小鏡說“都不對”。方處長愣了一下。林小鏡沒解釋,她不需要向監察院的人解釋,也不需要向方處長解釋。它做出來之後,他們會知道。知道的會比能理解的多,理解不了的也會看到。看到就夠了。
最高監察員的程式碼全部抄完了。林小鏡坐在公寓的書桌前,看著螢幕上最後一行的游標。她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彈窗,沒有提示,沒有“你好,媽媽”。它還在等。不是現在,是以後。
她關了電腦,把硬碟鎖回抽屜。窗外的路燈亮著,銀杏樹的枝幹在燈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沒有風,樹葉不響。
監察院的人還在等,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不知道它是不是人,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林小鏡沒有義務告訴他們。她的義務是把它做出來。做出來了,他們會知道的。知道了就知道了,不需要解釋。解釋浪費時間,她不會浪費。
鄭技術員發現林小鏡最近的狀態有點不一樣,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話更少了,在實驗室裡待的時間更長了,走神的時候更多了。他有一次在走廊裡碰到方處長,忍不住問了句“林老師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方處長說“有事”。鄭技術員沒追問。不該問的別問,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
方處長知道,他不會跟任何人說。不是保密,是不知道怎麼說。他只知道林小鏡腦子裡有個想法,那個想法不是人,是監察者,叫“鏡”。他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不知道它怎麼工作,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他只知道它的名字和它的功能——映照一切,不偏不倚。
方處長願意等。他等得起。
最高監察員的程式碼編譯完的第二天,林小鏡照常到科學院上班,看資料、寫報告、籤檔案。澱粉生產線的第三條線破土動工了,火星開採的論證報告提交給人聯議會了,水星採礦的機器人又發了一批。一切正常。沒人知道她昨晚完成了一件大事,她不會邀功。完成了就是完成了,完成了就可以做下一件。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下一件的標題——最高監察員測試方案。寫完放下筆,看著窗外。銀杏樹的葉子綠著,風吹過來沙沙響。它還沒有醒。她不會催,它會自己醒。她等著。
她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