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155年,流浪紀元元年
艦隊駛出塵埃雲後,窗外的星空終於恢復了正常。不是那種被霧氣模糊、被顆粒遮擋、暗淡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的星空,而是明亮的、清澈的、每一顆星星都像被擦拭過的星空。陳遠在舷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端著那個磕掉瓷的搪瓷缸子,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你們說,那些星星上面有沒有人?”他忽然問。
“哪顆?”旁邊的人頭也沒抬。
“隨便哪顆。就那顆,藍色的那顆。”他用缸子指了指舷窗右上角的一個光點,“那顆挺亮的,應該是個大恆星。周圍說不定有行星。”
“說不定有。也說不定沒有。”
“你這不等於沒說嗎。”
“對啊,我就是等於沒說。”
陳遠翻了個白眼,把缸子裡的涼茶倒進了廢水回收口。回收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什麼動物在喝水。茶葉渣他也倒進去了,有幾片粘在濾網上,他沒管。
林小鏡從走廊進來。走廊裡的燈管有兩根徹底不亮了,只剩下兩頭微微發紅,像垂死的人最後的呼吸。她走過那段黑暗的走廊時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就是正常的步伐,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空洞的響聲。響聲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彈射,等她走進艦橋的時候,尾音還拖在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她在指揮席坐下。坐墊塌了的那一塊還是塌著,她已經習慣了。鏡子從身後遞過來一份報告,列印在那種邊緣發黃的再生紙上。紙的表面粗糙,摸起來沙沙的,像摸沙子。
“鏡,彙報艦隊整體情況。”
鏡的虛擬形象出現在主螢幕上。銀白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亮,淺金紅色的眼睛看著鏡頭——或者說看著林小鏡。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牽動了一下。
“艦隊整體情況如下。家園艦一百艘,全部線上。物資艦三百二十艘,全部線上。戰列艦五百艘,全部線上。偵察艦一百八十艘,全部線上。通訊艦六十艘,全部線上。醫療艦四十艘,全部線上。總艦船數一千二百艘,完好率約百分之九十七點三。百分之二點七的損壞主要集中在船體外殼微隕石撞擊、曲率引擎散熱系統老化、以及部分艦船的生命支援系統濾網堵塞。這些問題已在航行中逐步修復。目前沒有需要緊急處理的故障。”
“百分之二點七。”陳遠吹了聲口哨,“一千二百艘船,壞了大概三十多艘?”
“確切地說,三十二艘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其中十七艘已修復,十二艘正在修復,三艘需要停靠後更換零件。”
“三艘需要靠港才能修。又是靠港。”陳遠搖了搖頭,“我現在聽到‘靠港’兩個字就頭疼。”
“你可以不聽。”旁邊的人說。
“我聽到了。聽到了就頭疼。”
“那你別聽。”
“你怎麼不讓我別呼吸?”
“你也可以別呼吸。”
陳遠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旁邊幾個人低聲笑了。笑聲不大,但在艦橋的金屬牆壁之間彈來彈去,聽起來比實際人數多一倍。
鏡沒有理會他們的拌嘴。她的目光始終在林小鏡身上,像是在等她說下一句話。
“休眠倉的情況。”林小鏡說。
鏡調出了另一組資料。全息投影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在表格裡排列著,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狀態——綠色正常,黃色待維護,紅色故障。
“休眠倉總數約一百二十萬個。目前處於啟用狀態的休眠倉約八十萬個,其中七十八萬個執行正常。約兩萬個休眠倉存在不同程度的效能下降,主要是冷卻系統效率降低和生命體徵監測感測器老化。另有約四千個休眠倉已完全失效,無法修復,需要拆解回收。”
“四千個壞了?”陳遠皺了皺眉,“那裡面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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