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隔著宇航服的手套，輕輕觸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手套的指尖很厚，摸不到細節，但她還是摸了。像是隔著很厚的玻璃去觸控一張老照片。
“它們來過這裡。很久以前。”
林小鏡在衛星內部待了大約兩個小時。她走過了幾條通道，查看了幾個房間——如果那些空蕩蕩的金屬空間可以叫房間的話。有一個房間的天花板特別高，探照燈照不到頂，光束消失在黑暗裡，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地面上有一些殘骸，看形狀像某種裝置，但已經損壞得太嚴重了，無法辨認原來的功能。
另一個房間的牆壁上有壁畫——不是刻痕，是真正的壁畫。顏料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畫面上有一些細長的身影，沒有四肢，只有軀幹和頭部。它們圍成一個圓圈，圓圈的中心是一個明亮的圓形，像太陽，又像某種能量源。
“這是它們自己嗎？”地質學家問。
“可能是。”鏡說，“壁畫上的形象與之前在塵埃雲裡發現的殘骸中的屍體形態高度吻合。”
“它們在朝拜那個發光的圓？”
“不確定。也可能是某種儀式，或者某種記錄。”
林小鏡站在壁畫前看了很久。宇航服的頭盔限制了她脖子的活動範圍，她只能整個身體轉過來轉過去地看。壁畫上的顏料在探照燈的光束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紅色和黃色，像是秋天的葉子。
“鏡，拍下來。存入資料庫。”
“已拍攝。”
離開之前，林小鏡在那個最大的房間裡站了一會兒。宇航服的氧氣存量還夠，不著急回去。她關掉了探照燈，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中。
什麼也看不見。真正的黑暗，沒有任何光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種有星星的黑暗，而是徹底的、絕對的、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她站在那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幾秒鐘後，她重新打開了探照燈。光束切開了黑暗，牆壁上的管道和線纜重新出現在視野裡。
“回地球號。”
探測船從裂縫中駛出，衛星的灰黑色表面在舷窗外漸漸遠去。它的樣子還是和其他衛星差不多，坑坑窪窪，普普通通。但林小鏡知道，它的裡面是空的。是一個殼，一個墳墓，一個被遺忘了數千年的遺蹟。
艦橋上，陳遠正在用一塊溼布擦桌子。桌子上有水漬，是搪瓷缸子漏出來的。缸子底部的瓷又掉了一塊，露出更大面積的黑色鐵，漏水更嚴重了。他用溼布把水漬擦乾，又用乾布擦了一遍，桌子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水痕。
“怎麼樣？”他看到林小鏡走進來，連忙問，“裡面有什麼？”
“遺蹟。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留下的遺蹟。”
“和之前那艘飛船是同一個？”
“同一個。”
“它們在衛星裡面建了個基地？”
“不是基地。更像是一個……哨站。或者是某種觀測站。規模不大，裝置已經全部損壞了。只剩下牆壁上的刻痕和壁畫。”
“壁畫上畫了什麼？”
“它們自己。圍成一個圈。中間有個發光的東西。”
陳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哆嗦。“有點瘮人。”
“還好。它們沒有惡意。它們只是存在過。”
林小鏡脫下宇航服，把它掛回更衣室的架子上。宇航服的膝關節處還是那麼僵硬，彎腰的時候不太靈活。她在心裡記了一筆，等下次靠港——算了，不等了，讓後勤組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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