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靈山佛前議紛紛，金蟬收妖又挖人。
彌勒笑言另類法，觀音默語意深沉。
話說三界論壇上那條“唐僧偷了人參果樹”的帖子在短短半日之內瀏覽量突破百萬，回帖翻了五十多頁，連常年潛水的太上老君都被炸出來發了言。取經天團再次成為三界熱搜榜首，而作為取經天團的最高決策者，唐格對此毫不在意——他此刻正坐在五莊觀後園的石桌旁，一邊品著清風明月新沏的香茶，一邊看鎮元大仙給孫悟空傳授剛柔並濟的法門。
然而在西方靈山，大雷音寺中，氣氛卻遠沒有五莊觀後園這般輕鬆愜意。
如來佛祖端坐九品蓮臺之上，面前的玉簡散發著淡淡的金光，上面赫然顯示著三界論壇的即時頁面。他看完了那條匿名帖的全部內容，又逐條翻閱了評論區——哪吒的哈哈哈哈排了整整三排，太白金星的無奈嘆息，太上老君說要加固兜率宮禁制，降龍羅漢匿名調侃，還有那條被頂到熱評第一的“世尊您上次說要嚴加處置，這次打算再派一個妖怪去送嗎”。他看完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放下玉簡。
這一次，他沒有拍蓮臺，沒有摔念珠，沒有震得殿中梵鍾嗡嗡響。他只是端坐在那裡，面色平靜得出奇。
殿中諸佛菩薩反而更加緊張了。降龍羅漢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伏虎羅漢，壓低了聲音，額頭上隱隱滲出了冷汗：“壞了，世尊這次不拍臺子了，事情比拍臺子更嚴重。上次他拍臺子是因為黃風怪被收，那時他還在氣頭上。這次他居然不氣了——這比氣炸了還嚇人。”伏虎羅漢目不斜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只有降龍能聽見：“別說話。世尊正在醞釀。每次他醞釀完了，都會派更大牌的妖怪去送——不對，是去攔截。”
如來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一種極致的剋制——那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一個被反覆激怒、反覆打臉、反覆重新整理三觀之後終於進入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狀態。他看著殿中諸佛，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客觀事實：“諸位，金蟬子如今連鎮元子都收了。取經團隊已有七人，其中三人——黑熊精、黃風怪，加上那株被他連根搬走的人參果樹——曾是我靈山的人或物。再這樣下去，不等他到靈山，我大雷音寺的羅漢就要被他挖光了。”
彌勒佛依舊是那副招牌的笑眯眯的表情，笑口常開，大肚能容，整個靈山大概只有他在這種氣氛下還能笑得出來。他笑呵呵地開口，語氣不急不緩，說出的話雖是在替金蟬子開脫，卻也不失對世尊的尊重：“佛祖，臣有一言——金蟬子雖然破戒，但他這一路收妖降魔，不也正好是在弘揚佛法嗎？只不過弘揚的方式……嗯，比較特別。他將那些原本躲在山野裡吃人的妖怪收編成護法，讓他們跟著取經隊伍行善積德，這本身不就是度化嗎？只是他用的不是咱們傳統的唸經打坐的方式，而是用烤肉和女兒紅。但效果是一樣的——那些被他收服的妖怪，如今個個都願意為取經大業拼命。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普度眾生？”
觀音菩薩端坐蓮臺，垂眸不語。自從第五次從觀音禪院回來之後，她在如來的議事會上便越來越沉默。但今日彌勒開口之後，她也終於抬起頭來，那雙一向慈悲如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複雜情緒。她斟酌著措辭，聲音依舊是那般端莊慈悲，語氣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偏向，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某個她不願讓世尊過於苛責的人：“佛祖，弟子觀他行事，雖屢破戒律，但從未濫殺無辜。他所殺的妖，多是作惡多端的——比如那虎先鋒，吃了滿山的過往行商；比如廣智廣謀，密謀放火燒禪院滅口；比如那蒼狼精，劫掠百姓、霸佔山道。他所收的妖，也多是願意改邪歸正的——黑熊精從前吃了幾十個和尚，如今給取經團隊扛行李削竹籤，比在觀音禪院當守山大神時還要勤快；黃風怪從前佔山為王，如今用三昧神風烤肉控制火候，烤出的黃羊肉外焦裡嫩。若換一個角度看，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慈悲？”
如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冷哼一聲。那一聲冷哼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悅，還有一種被自己最得力的弟子當著眾佛的面替對手說話的複雜情緒。他目光如電地看向觀音，語氣冷了幾分，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雄寶殿都為之安靜：“觀音，你是不是被他收買了？”
觀音低下頭，不再多言。她知道世尊這句話裡有幾分是惱怒，有幾分是失望，還有幾分是她不願去深究的東西。她合掌垂眸，手中淨瓶中的柳枝輕輕搖曳，在寂靜的殿中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如來不再看她，緩緩掃視殿中諸佛，雙手結印，周身佛光大盛。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威嚴，但那份威嚴之下壓著一股殺伐決斷——那是他經歷了黃風怪被收、人參果樹被偷、鎮元子入夥這一連串打擊之後，最終做出的決定。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派那些可有可無的小角色去給金蟬子送經驗了。他要動用靈山在凡間最強大的底牌，那三位在上古時代便已成名、聯手之力足以讓整個三界為之震動的妖王。
“傳令獅駝嶺——青獅、白象、大鵬三妖，即刻出兵。不必再等取經人走到獅駝嶺地界，讓他們主動出擊，務必在唐僧到達之前將他拿下。告訴他們，這是靈山法旨，不得有誤。”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深邃的厲色，“若大鵬不願——就說這是我親口說的。他欠了我五百年的面子，這次該還了。”
殿中一片死寂。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幾分憂慮。青獅和白象分別是他們二人的坐騎，論實力放在三界都是頂尖妖王級別；而大鵬金翅雕更是如來的親舅舅，上古妖王，展翅九萬里，修為深不可測。世尊同時派遣三妖出擊，這是準備要用碾壓性的力量，在金蟬子抵達靈山之前徹底結束這場越來越失控的取經鬧劇。
散會之後，觀音獨自走出大雄寶殿。蓮臺升起時，她忽然想起金蟬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第一次在洪福寺見他時，他說臘肉是素肉，她覺得這和尚在撒謊。第二次她變作美女試探他，反被他撩得面紅耳赤，她覺得這和尚在找死。第三次在黑風嶺他將守山大神收編入隊，她覺得這和尚背後有高人。第四次他在觀音禪院把她的道場燒了，她才意識到這和尚不是入魔也不是被人奪舍——他比前九世的金蟬子都要清醒。第五次他說佛門不但不會責怪他反而會感謝他，她當時以為那只是狡辯。
如今團隊七人已滿，鎮元子入夥，三界論壇上關於他的討論已從“唐僧是不是假和尚”變成了“唐僧下一個收誰”。她忽然覺得，他那句話也許不全是狡辯。也許他真能在取經這條路上走出一條自己從未見過的軌跡。而她現在要面對的，是在獅駝嶺三妖與取經天團之間，她該站在哪一邊。世尊問她是不是被收買了——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次世尊說要派人攔截金蟬子，她心裡都會隱隱希望那個人別太認真。
與此同時，五莊觀後園中，清風明月正趴在石桌旁刷三界論壇。忽然，清風指著螢幕驚呼一聲，拉了拉明月的袖子，把玉簡舉到他眼前，聲音裡的震驚與興奮混在一起，畢竟這五莊觀裡難得有這麼大的熱鬧可看：“師弟你快看！這帖子下面有人發了條新回覆——說如來佛祖在大雄寶殿上差點跟觀音菩薩吵起來了！觀音菩薩替唐長老說話，佛祖問她是不是被收買了！”明月湊過來一看，也興奮地壓低聲音道，一邊說一邊偷偷往石桌那邊瞄了一眼，生怕被師父聽見他們在八卦觀音菩薩的緋聞：“還有還有——這條說彌勒佛笑呵呵地說唐長老是在弘揚佛法，只是方式比較特別。師兄，你說觀音菩薩是不是真的——”
“別瞎說。”鎮元子的聲音從兩人背後飄來，嚇得兩個道童差點把玉簡扔進陣眼裡。鎮元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他們身後，拂塵在清風頭頂輕輕敲了一記，目光落在玉簡螢幕上那條關於觀音的回覆上，三綹長髯微微飄動，搖了搖頭，語氣裡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過來人對年輕後輩的提點：“菩薩的心思，不是你們能猜的。不過——佛祖問的那句話，怕是連觀音自己都回答不了。行了，莫要再刷論壇了，去看看為師那間靜室收拾好沒有，唐長老他們今晚還要在此歇息一晚。”
正是：靈山佛前議紛紛，金蟬收妖又挖人。彌勒笑言另類法，觀音默語意深沉。
不知獅駝嶺三妖是否會遵如來法旨主動出擊，取經天團又將如何應對這場前所未有的強敵挑戰，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