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荒嶺白衣立峭崖,妖瞳暗轉窺袈裟。
本為長生探虛實,一見聖僧心自遐。
話說取經天團在五莊觀盤桓數日,鎮元大仙挨個給徒弟們傳授了獨門心得,又設宴款待了一番。臨別時清風明月兩個道童已不再用仇恨的目光瞪著唐格,反而有些依依不捨——主要是捨不得豬八戒講的高老莊故事和黃風怪表演的三昧神風烤栗子。白龍馬馱著唐格,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師徒七人沿著萬壽山西麓的官道緩緩而行。
行了約莫一日一夜,萬壽山的青翠漸漸被拋在身後,前方的山勢重新變得險峻而荒涼。官道兩側的樹木愈發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灰白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澤,遠遠望去如同一具具匍匐在地的巨大骸骨。夜風穿過石縫時發出嗚嗚咽咽的怪嘯,比黃風嶺的風聲更加淒厲。
唐格騎在馬上,正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默默盤算著下一段路程。忽然,系統提示音輕輕響了兩聲,語調裡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平淡,但資訊本身卻讓唐格眉頭微微一動:“掃描到不明妖氣。方位——東南方向峭壁之上。妖氣呈灰白色,陰寒而綿長,修為評估為人仙境巔峰至地仙境之間,具體等級因距離過遠暫無法精確判定。妖氣屬性為‘白骨陰煞’,判斷為白骨成精。該目標已在東南方向峭壁上持續觀察取經團隊一炷香時間,暫未表現出明顯敵意。建議宿主保持警惕,但無需主動出擊。該目標行為模式與之前遇到的虎先鋒、蒼狼精等主動攻擊型妖怪有所不同,屬‘潛伏觀察型’,或存在談判空間。”
白骨精。唐格睜開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東南方向那片灰白色的荒嶺,心中已有了計較。他收回目光,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聖僧表情,繼續策馬前行,也沒有特意提醒徒弟們。以孫悟空火眼金睛的敏銳,那猴子想必早已察覺到了那道妖氣,只是對方沒有動手,他便也懶得理會,只是將金箍棒從耳中掏了出來握在手中把玩,火眼金睛透過夜色朝峭壁上那道白影掃了一眼,確認威脅程度不高,便又收了回去。
萬壽山外,一處荒嶺之上。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峭壁邊,夜風將她的裙袂吹得獵獵作響。她容貌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彷彿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但那張絕美的面孔上沒有半分血色,眼瞳深處帶著一絲屬於妖類的幽光,那光芒在月光下呈現出極淡的灰白色,像是被凍結了千年的霜華。她便是白虎嶺的白骨夫人——白骨精。
她身後跪著一個小妖,頂著個半人半獸的骷髏頭,戰戰兢兢地稟報,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語氣裡既有敬畏又有不安。他指了指官道上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又指了指隊伍最前面那個光頭和尚,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怕被聽見的秘密:“夫人,那就是唐僧。他身邊有六個徒弟護著,還有個鎮元大仙在五莊觀當靠山,不好下手。屬下剛才靠近了些想探探虛實,還沒走出三丈就被他隊伍裡那個扛黑纓槍的黑熊精回頭瞪了一眼,差點把屬下的骷髏頭盔都嚇掉了。”
白骨精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峭壁邊,望著遠處官道上那支在月光下緩緩西行的隊伍。夜風吹動她寬大的白色衣袖,衣袂翻飛之間,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隊伍最前面那個騎白馬、披袈裟的身影上。
她聽說過唐僧。三界論壇上關於他的帖子她一條不落地全看過了。她知道他是金蟬子轉世,是如來的二徒,是觀音親自選定的取經人。她也知道他破了葷戒、破了殺戒、破了妄語戒,當著觀音的面吃臘肉,在黑風嶺收熊精,在黃風嶺收鼠精,在五莊觀連鎮元大仙的人參果樹都敢整棵搬走。她本以為這和尚要麼是個青面獠牙的妖僧,要麼是個滿口歪理的奸商,要麼是個仗著有妖怪徒弟撐腰便為非作歹的花和尚。可親眼見到之後,她卻發現——自己全猜錯了。
那個和尚騎著白馬走在最前面,袈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七彩佛光,手中九環錫杖輕搖,九個金環在夜風中叮噹作響。他的面容算不上多麼英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淡然,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澄澈如水,既不兇惡也不貪婪,只是平靜地望著前方的路。他甚至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不,以他的警覺性,大概已經察覺了,只是沒有把她當回事而已。
白骨精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她在白虎嶺修煉上千年,見過無數路過的男子——有被她美色所迷、跪倒在她裙下的凡夫俗子,也有見她就拔刀相向、口誦降妖咒的法師道士。可這個和尚,既沒有被她迷住,也沒有要降她的意思,只是平平靜靜地騎著馬,走他的路,彷彿她這個大活妖蹲在峭壁上窺視他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這份從容,這份淡然,反而讓她心裡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好奇與不甘。
小妖見她半天不說話,又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伺候白骨精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夫人露出這種表情:“夫人,要不要趁夜偷襲?咱們在後山埋伏了半個月的骷髏兵,還有那三具剛煉成的白骨骷髏將,趁他們睡熟時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不急。”白骨精抬起手,打斷了小妖的話。她的聲音清冷如霜,卻比平日裡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沉吟。夜風捲起她的長髮,幾縷青絲掠過那張蒼白而絕美的面孔,她伸手將它們別到耳後,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在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完全不像是從一具白骨上生出來的血肉。“先跟著。不要驚動他們。我倒要看看,這個能偷鎮元子人參果樹的和尚,到底有什麼特別。一個能讓觀音五次登門都拿他沒辦法的人,一個能讓地仙之祖主動入夥的人,一個收了五個妖怪徒弟卻沒被反噬的人——他一定有過人之處。也許不止是他肉能長生不老那麼簡單。”
她頓了頓,身形忽然一晃,化作一陣極淡的灰白色陰風,悄無聲息地滑下峭壁,遠遠地綴在取經天團的後方。那陰風在月光下幾乎透明,只在掠過幾株枯樹時帶下了幾片枯葉,落在官道旁的碎石上無聲無息。風中隱約傳來她最後一句低語,聲音極輕極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遠去的那個背影許下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約定:“唐僧……有點意思。”
小妖蹲在峭壁上,茫然地看著自家夫人化作陰風飄走了。他撓了撓骷髏頭骨,那空洞的眼眶裡閃爍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自言自語道:“夫人這是怎麼了?平常遇到取經人不都是直接變個美女去騙嗎,今天怎麼光看不動手?還說‘有點意思’——完了完了,夫人是不是也跟那鎮元大仙一樣,要被人忽悠走了?那咱們白虎嶺以後誰當家?小的可不會管賬啊。”
前方官道上,唐格忽然打了個噴嚏。豬八戒立刻湊過來,仰著豬臉關切地問師父是不是昨晚露水重著涼了。唐格搖了搖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方那片灰白色的荒嶺,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事。就是感覺有人在唸叨貧僧。走吧,天黑前得找個避風的地方紮營。前面那片山嶺陰氣挺重,八戒你別又一個人跑去林子裡摘果子,小心被什麼不該碰的東西纏上。”他收回目光,策馬繼續前行。夜風中那股極淡的灰白色陰氣還在遠處若隱若現,他沒有點破,只是心中默默地收下了系統剛才彈出來的一條提示——白骨精好感度加十(初始值),當前關係狀態為“好奇”。備註是“此好感度源於目標物件與預期形象的巨大反差。目標原本以為宿主是個青面獠牙的妖僧,結果發現是個面不改色的淡定和尚。建議宿主在後續接觸中繼續保持神秘感,不要急著忽悠——有些獵物需要慢慢養”。
唐格在心中淡定地回了一句——“貧僧從不忽悠。貧僧只是提供她們無法拒絕的觀察角度。”然後將錫杖換了個肩膀,繼續策馬向西。夜風從白虎嶺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幽蘭香氣,與那灰白色的陰氣混在一起,在官道上空盤旋不去。遠處那頭蹲在峭壁上撓骷髏頭骨的小妖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靈犀玉簡,開始在三界論壇上匿名發帖——誰知道他這次又會寫出什麼聳人聽聞的爆料。
正是:荒嶺白衣立峭崖,妖瞳暗轉窺袈裟。本為長生探虛實,一見聖僧心自遐。
不知白骨精接下來會用什麼方式接近唐格,這取經天團又將如何在白虎嶺應對這場情劫,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