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大雷音寺震雷霆,如來怒拍蓮花臺。
舅舅若也被收去,靈山面子何處埋。
話說取經天團在黃風嶺石坳中完成了首次全員破戒,三昧神風烤黃羊的香氣飄出去老遠,連山下的幾戶獵戶都聞著味探頭探腦地往山上看,還以為是哪路神仙在山中打醮。眾人酒足肉飽之後,在避風的石坳裡歪歪扭扭地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唐格便帶著擴充至六人的隊伍繼續西行,留下黃風洞口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黃風大王今日棄洞,取經去也”——在晨風中被黃沙漸漸磨平了稜角。
與此同時,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大雄寶殿之中,三千諸佛、五百羅漢按序排列,蓮臺層層疊疊,佛光普照,梵音嫋嫋。這本該是三界最為清淨莊嚴的極樂聖地,此刻卻靜得可怕。連殿角那口常年嗡鳴的梵鍾都彷彿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銅面上的梵文忽明忽暗。諸佛菩薩垂眸低首,沒有人敢率先打破這片死寂。
如來佛祖端坐九品蓮臺之上,面前的玉簡散發著淡淡的金光,上面是巡山羅漢剛剛呈上來的最新情報。他的目光從玉簡上移開,又回到玉簡上,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事實上,整座大雄寶殿中修為較高的幾位佛陀都已感應到了世尊此刻內心的劇烈波動——那是一種夾雜著憤怒、無奈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誕感的複雜情緒。
情報很簡短,只有寥寥數行,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如來心頭捅了一刀:黃風嶺一役,黃風怪的三昧神風被破,黃風怪本人於洞中拜入唐僧門下,法號黃風,職銜破戒護法。收服時長——從唐僧被俘至黃風怪拜師,前後不過大半個時辰。目前取經團隊在編妖怪已達五名。另,取經團隊於黃風嶺石坳中舉行全員破戒宴,以三昧神風為炭火烤制黃羊,飲酒食肉,徹夜喧譁。
如來沉默了整整一刻鐘。殿中諸佛都屏住了呼吸。降龍羅漢偷偷掐了一下伏虎羅漢的胳膊,用眼神傳遞了一個“完了,世尊要炸”的訊號。伏虎羅漢目不斜視,用眼角餘光回了一個“別說話,別動,別讓世尊注意到咱們”。
然後,整個大雷音寺都聽到了如來的怒吼。
“又一個!”如來一掌拍在蓮花臺上。那九品蓮臺乃佛門至寶,三界之中能撼動其分毫的力量屈指可數。然而此刻蓮臺劇烈震顫了三次,震波從大雄寶殿中心擴散開來,殿中梵鐘被震得嗡嗡長鳴,兩側的經幡無風自動。殿外菩提樹上的葉子簌簌而落,幾隻正在樹上啄食菩提子的孔雀被驚得撲稜稜飛上半空。“先是黑熊精,現在是黃風怪!金蟬子這是要把我靈山派出去的妖怪全收走嗎?!下次是不是連守山大神都要被他收編?再下次他是不是要進我這大雷音寺來挑人?!”
觀音垂眸不語,手中淨瓶中的柳枝輕輕搖曳。她的表情依舊端莊慈悲,看不出任何波瀾,但握著淨瓶的手指指節處微微泛白。自從第五次從觀音禪院回來之後,她在如來的議事會上便越來越沉默。有些話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她總不能告訴世尊,金蟬子在收服黃風怪時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好像確實有幾分道理。她更不能告訴世尊,自己已連續五次被那和尚噎得無話可說,每次回來都覺得自己在辯論上欠了些火候。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心中默默推算著下一個可能被收編的妖怪是誰。
如來在殿中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他一邊踱步一邊數著這一路上的損失——黑熊精,靈山安插在黑風嶺的守山大神,被收了;豬八戒和沙悟淨,雖說都是天庭的人,但嚴格來說也跟靈山取經計劃脫不了干係,被收了;黃風怪,靈山腳下得道的老鼠精,他親自下令派去攔路的第一道防線,也被收了。他停下腳步,聲音沉了下來,那份震怒漸漸被一種更深層次的忌憚所取代。他忽然轉向觀音,目光銳利如電,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名字:“金翅大鵬鳥呢?讓他來見我。”
此言一齣,殿中一片譁然。文殊菩薩眉頭微皺,普賢菩薩輕輕搖頭,就連一向笑口常開的彌勒佛也罕見地收斂了笑容。金翅大鵬鳥——如來的親舅舅,上古妖王,展翅九萬里,一爪可撕裂虛空,一口氣可吞盡獅駝國全城百姓。此妖地位尊崇、性情暴烈,五百年來從不踏足靈山,如今世尊竟要主動召他前來。
觀音終於開口了。她抬起頭,聲音依舊是那般端莊慈悲,語氣卻罕見地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猶豫與審慎。她斟酌著措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生怕踩裂了什麼不該踩的東西:“佛祖,大鵬鳥身份特殊,乃是您的舅父。五百年來他只在獅駝國逍遙自在,從不聽靈山調遣。若讓他出手,無論勝負,此事都將再無迴旋餘地。金蟬子雖行事荒唐,但畢竟還是您的弟子——若他真被大鵬鳥傷著了,取經大業又將延後一世。十世輪迴已耗費數百年光陰,再延一世,不知又要生出多少變數。”
如來打斷她,聲音中的怒意已不再加以掩飾。他負手站在蓮臺之上,望著殿外那片被佛光照耀的祥雲,冷笑一聲,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正因為身份特殊,所以才派他去!金蟬子不是喜歡收妖怪嗎?黑熊精,收了!天蓬元帥,收了!捲簾大將,收了!黃風怪,收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收了我這個舅舅!他若連我舅舅都能收——那我這靈山也就不用開了,直接讓他來當佛祖得了!大鵬的修為在三界之中能勝他的不出五指之數。他那雙金翅能撕裂虛空,他那對利爪能洞穿金身,他一口能吞盡十萬天兵。金蟬子那張嘴皮子再厲害,總不能忽悠一個上古妖王吧?”
殿中諸佛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降龍羅漢壓低聲音對伏虎羅漢耳語道:“世尊剛才說了‘他若連我舅舅都能收’——你說萬一金蟬子真把大鵬收了,世尊這臉往哪擱?”伏虎羅漢目不斜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收不了。大鵬那脾氣你還不知道?當年世尊自己都差點被他吞了,要不是從後背破出來,現在如來佛祖的位置是誰坐還不一定呢。這種妖王,誰見了都得跪著走,能被人幾句話忽悠走?打死我也不信。不過話說回來——當年你我也不信他能把觀音菩薩噎得說不出話,也不信他能讓黃風怪不到一個時辰就跪下拜師。這隻老鼠在黃風嶺吃了幾百年的人,說叛就叛了,你不覺得金蟬子那張嘴——確實有點邪門?”
如來沒有理會座下弟子們的竊竊私語。他重新坐回九品蓮臺,緩緩掃視殿中諸佛,方才的震怒已漸漸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帶著幾分殺伐決斷的冷靜。他雙手結印,周身佛光大盛,那光芒比平日更加熾烈了幾分,隱隱有雷霆在光中流轉:“傳我法旨——令金翅大鵬鳥即刻整備,前往獅駝嶺與青獅、白象會合。三妖聯手,務必在唐僧到達靈山之前將他拿下。若三妖不成——讓他親自出手。告訴他,這是他親外甥的面子。他欠了我五百年的面子,這次該還了。”
觀音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她知道世尊已動了真怒,再多說也是徒勞。她合掌領命,轉身退出大雄寶殿。蓮臺升起時,她忽然想起金蟬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想起他在觀音禪院廢墟上說的那句話——“佛門不但不會責怪貧僧,反而會感謝貧僧。”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他的狡辯,如今看來,那句話裡似乎藏著某種她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參透的深意。他到底是真的看透了如來的佈局,還是隻是運氣好?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分辨。而這種難以分辨本身,就讓她覺得隱隱不安。
遠處,黃風嶺通往西牛賀洲腹地的官道上,唐格騎在馬上,九環錫杖橫在鞍前,心情頗好。他不知道靈山那邊已經因為他而炸了鍋,更不知道如來正在咬牙切齒地調遣自己的親舅舅來對付他。他只是隱隱覺得前方妖氣越來越濃了,而且是三道截然不同的妖氣糾纏在一起——青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其中那道金色的妖氣尤為熾烈,比黃風怪的妖氣濃郁了十倍不止。馬側,孫悟空也察覺到了那道不同尋常的妖氣,火眼金睛透過層層雲霧朝西方望了望,然後回頭對唐格道:“師父,西邊有好幾股妖氣。最遠那股是金的,亮得晃眼,俺老孫瞧著跟如來身上那佛光有點像——但又比佛光多了幾分戾氣。”
“金的?”唐格眉頭微微一挑。他想起系統之前掃描黃風怪時提到的一個名字——金翅大鵬雕。但那道妖氣距此尚遠,眼前最要緊的是一路向西穩步前進,為即將到來的獅駝嶺之戰做好萬全準備。反正手下已經有一個會吹三昧神風的老鼠精了,再多一個會飛的大鵬鳥,似乎也裝得下。他將錫杖換了個肩膀,嘴角浮起一個篤定的笑容,策馬繼續向西而行。
遠處山道旁的灌木叢裡,黃鼠狼精正用顫抖的爪子握著靈犀玉簡,在三界論壇上瘋狂重新整理。他剛看到靈山那邊有人匿名發帖說如來摔了茶盞——不對,是拍了蓮臺,震了三震。評論區已經炸了鍋,有人說金蟬子這收妖速度太快了,有人說黃風怪叛變是因為唐僧給的待遇比靈山好,還有人開始開盤賭下一個被收的是青獅、白象還是大鵬。他想了想,用小號給那條賭局帖點了個贊,然後在觀察報告末尾加上了一條新備註:“總結:師父收妖怪的速度越來越快。靈山派妖怪的速度趕不上師父收妖怪的速度。靈山的損失速度取決於如來能忍多久才派下一個。小的預測——獅駝嶺三妖至少有一個會入夥。報告人:黃鼠狼精。報告狀態:正在關注三界論壇上的獅駝嶺賭局。另:兩隻鼠妖跟班今天學會了用炭筆畫地形圖,小的覺得暗哨團隊後繼有人了。”
正是:靈山佛前震雷霆,金翅大鵬將出徵。聖僧不知如來怒,笑指前方又幾程。
不知金翅大鵬鳥是否會與唐格正面交鋒,這取經天團又將如何在獅駝嶺應對三妖聯手,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