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人參果落齒留香,八戒貪心又犯饞。
師父前腳說正經,後腳便問樹何方。
話說唐格與六個徒弟在偏殿中分食了兩枚人參果,那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甘甜的瓊漿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四肢百骸彷彿被春雨滋潤過一般舒泰通透。唐格將剩下那枚果子掰成六份,徒弟們各捧著一小塊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孫悟空一口吞了,咂咂嘴說味道不錯就是太少;豬八戒囫圇嚥了,連嚼都沒來得及嚼,果子在嘴裡打了個轉便滑進了肚子;沙僧細細品味,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靛藍色的面孔上滿是意猶未盡;黑熊精和黃風怪也各分了一口,熊臉上滿是驚奇,鼠臉上寫滿了這輩子頭一回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吃完之後,眾人各自散了歇息。唐格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正默默消化著人參果帶來的那股磅礴生機。忽聽得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一陣熟悉的豬哼聲伴著一股尚未散盡的人參果香飄了進來。
豬八戒躡手躡腳地鑽進客房,那張黝黑的豬臉上掛著一種唐格再熟悉不過的表情——跟當初在高老莊偷看高翠蘭時一模一樣,跟每次想吃烤肉時湊過來獻殷勤時一模一樣。他在唐格面前蹲下來,兩隻豬蹄搓來搓去,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饞意與期待,話還沒說完嘴角已牽出了一道亮晶晶的銀絲:“師父,您睡了沒?俺老豬睡不著——不是認床,是那個人參果太好吃了!就指甲蓋大那麼一小塊,還沒嚐出味兒來就化了。師父,您說咱們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唐格睜開一隻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早料到這呆子會來——人參果這種級別的先天靈物對豬八戒的誘惑力僅次於嫦娥,讓他嚐了一口就停下來,比讓他在高老莊每天只吃一頓素還難。
豬八戒往前又湊了半步,豬鼻子差點碰到唐格的袈裟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那雙蒲扇大的豬耳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方向,彷彿那棵果樹就在客房窗外:“俺老豬白天在觀裡轉悠——就是去茅房的時候順路,絕對沒有專門踩點——看見後院有一棵老大的樹!那樹少說也有幾十丈高,樹幹比俺老豬的腰還粗,葉子翠綠翠綠的,上頭結了好幾十個果子!全是人參果!一個個白白嫩嫩的掛在枝頭,比清風明月端給咱們的那兩個還大一圈!俺老豬數了數,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師父,咱們夜裡去摘幾個?不用多,就一人一個,俺老豬吃完保證再也不想了。”
唐格睜開眼睛正色道,語氣嚴肅得像是在法會上講戒律,每一個字都透著佛門正法的威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八戒,為師是正經和尚。正經和尚不偷東西。鎮元大仙好意留宿款待,又贈人參果兩枚,這已是莫大的情分。為師豈能做這等宵小之事?偷東西是犯戒的,是犯了盜戒。為師這一路雖然破了不少戒,但盜戒——為師還是有原則的。”
豬八戒正要灰溜溜地退出去,腦海中系統提示音忽然清脆地響了兩聲。那聲音公事公辦,彷彿在彙報一項常規任務指標:“檢測到宿主所在位置後院存在大量未採摘的先天靈果——人參果。該靈果三界稀有,單枚所含生機精華即可令凡人脫胎換骨。觸發盜戒支線任務——偷取人參果三枚。任務獎勵:破戒值五千點,被動能力‘靈根親和’。該被動能力可使宿主在接觸先天靈根類寶物時獲得額外感知加成,對後續西行路上的各類靈根類機緣均有輔助作用。注:三枚乃系統綜合評估後的最低收益值,偷五枚以上獎勵遞增。此任務為限時任務,鎮元大仙歸期不定,建議宿主儘快行動。”
唐格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清了清嗓子,方才那張嚴肅的面孔上浮起一層極其微妙的尷尬,但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從善如流的坦然。他看著豬八戒那雙還帶著幾分不甘與委屈的豬眼,語氣平淡地改了口,彷彿剛才那句“正經和尚不偷東西”只是開場白,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正文:“咳咳。不過你說得有道理。人參果乃先天靈根,三界稀有,咱們遠道而來只嚐了一口,確實有些暴殄天物。鎮元大仙既是故交,想來也不會計較幾枚果子。這樣——咱們就摘三個,多了不要。為師不是貪心之人,取之有度,用之有節,此乃取經天團的處事之道。”
豬八戒先是一愣,然後那張豬臉上綻開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燦爛笑容。他用力點了點頭,豬蹄在胸前拍得啪啪響,轉身便往門外溜,嘴裡嘟囔著“俺老豬去叫猴哥準備準備”。他前腳剛跨出門檻,後腳門邊的陰影裡便傳來一聲促狹的冷哼。
孫悟空從門後的陰影裡轉了出來。他抱著膀子靠在門框上,金箍棒斜斜地搭在肩頭,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嘴角掛著一抹“我什麼都知道”的促狹笑容。他那張雷公臉上的表情堪稱複雜——有對師父從“正經和尚”到“取之有度”這不到十息之間態度陡轉的哭笑不得,有對豬八戒貪吃誤撞反而立了功的無奈,還有一種“跟了這師父果然沒跟錯”的由衷感慨。他剛才在隔壁聽到八戒溜進師父房間就知道有好戲看,特意隱身蹲在窗臺上從頭聽到了尾——果然沒讓他失望。他翻了個白眼,將這短短幾息之間師父態度的大轉彎從頭到尾回顧了一遍,語氣裡滿是促狹與佩服:“師父,您剛才不是說正經和尚不偷東西嗎?俺老孫在窗外聽得真真的——您還特意強調了一句,說盜戒您是有原則的。怎麼系統一來任務,原則就更新換代了?俺老孫掐指一算,從‘不偷東西’到‘就摘三個’,前後不過十句話的工夫。師父您這原則,彈性比俺老孫的金箍棒還大。”
唐格面不改色,雙手合十,語氣鄭重而莊嚴,彷彿不是在給自己剛才不到十息之間的態度陡轉作辯護,而是在靈山法會上宣讀一份經過層層論證的佛法論文:“為師說的是不偷東西。但人參果乃是先天靈根,是天地所生的靈物,不是‘東西’。既是靈根,便是有緣者得之。為師吃它,不是偷,是結緣。這叫靈根共享,資源最佳化配置。你想想——這些果子掛在樹上,鎮元大仙自己又不吃,他那兩個道童修為尚淺也吃不了幾個,再過些時日果子熟透了落在地上,遇土而入便白白浪費了。浪費靈根,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為師這是在幫他最佳化庫存,提高人參果的利用率,從根本上避免浪費。這種事,功德無量。”
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沙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膝上攤著日記本,炭筆正飛快地在紙上游走。他頭也沒抬,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屋裡的人聽見:“二師兄剛才踩碎了兩塊瓦,動靜大得像拆房子。他管這叫輕功。”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繼續寫,“師父說人參果不是東西,是靈根。摘靈根不算偷,算結緣。弟子已將這句話記入破戒語錄,預備回頭寫進咱們團隊的宣傳手冊裡。”
黑熊精和黃風怪也探頭探腦地從隔壁房間探出腦袋,顯然是被八戒方才那陣動靜驚醒了。黑熊精揉了揉熊眼,打了個哈欠,甕聲甕氣地說道:“師父要摘果子?俺在山裡待了上千年,摘野果最有經驗。要不要俺扛個梯子?不過那果樹會不會有禁制?俺老黑以前在黑風嶺種的幾棵果樹都設了機關,連鳥都飛不進去。”黃風怪小心翼翼地舉起鼠爪,那張尖嘴鼠臉上滿是忐忑卻又躍躍欲試的期待:“師父,要不要弟子在園子外面望風?萬一被道童撞見,弟子就吹一口微風讓他們睡得更沉些——保證不傷人的那種微風。”他剛入夥不久,偷東西這種事在他當山大王時也是家常便飯,但他不太確定取經天團幹這活計的風格和流程,是像大師兄那樣用金箍棒硬闖,還是像二師兄那樣先踩點再動手,還是像師父那樣先把偷說成不是偷然後再動手。
唐格站起身來,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側,目光掃過面前六個徒弟。孫悟空扛著金箍棒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抹躍躍欲試的笑意,那雙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豬八戒搓著豬蹄站在走廊下,那張豬臉上的饞相已從方才的委屈變成了興奮,嘴角的口水又牽出了一道銀絲;沙僧蹲在柱子後面,日記本已翻到新的一頁,炭筆夾在指間隨時準備記錄今晚的行動;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站在院中,一個熊臉上滿是憨厚,一個鼠臉上寫滿了緊張。加上他自己——一個剛把盜戒從“有原則”改成“有彈性”的破戒和尚。
“都過來。”唐格招了招手,讓六個徒弟圍攏到自己身前,壓低聲音開始佈置今晚的行動,“今晚三更動手。悟空,你負責望風——你火眼金睛看得最遠,清風明月那邊有什麼動靜你第一個知道。八戒,你負責上樹摘果子——你在高老莊爬牆看翠蘭練了三個月的身法,上樹應該也不差。記住,只摘三枚,多了為師不認。黑風,你負責在樹下接果子,你那熊掌又寬又厚,接東西最穩。黃風,你在後園門口望風,萬一有巡山的道童過來,就用你那三昧神風輕輕吹一陣讓他迷路——記住,是微風,不是飛沙走石,別把人吹跑了。悟淨,你負責記錄今晚的行動全過程——寫進日記裡,以後就是咱們天團的經典戰例。白龍馬留在這裡看行李,不用去了。”
豬八戒興奮得兩隻豬耳朵直扇風,搓著豬蹄就要往後院跑,嘴裡唸叨著要再去仔細數數果子到底有幾個。孫悟空一把拎住他的豬耳朵把他拽回來,用金箍棒敲了敲他的腦門,齜牙咧嘴地罵道:“呆子,現在是酉時,天還沒黑透。三更再去——三更是什麼時辰你不懂?還有,你方才踩碎的那兩塊瓦片,天亮前記得去修好,別讓人看出破綻。”豬八戒揉著被敲疼的腦門,訕訕地點了點頭,乖乖回房養精蓄銳去了。
正是:人參果落齒留香,八戒貪心又犯饞。師父前腳說正經,後腳便問樹何方。
不知這三更時分的偷果行動是否順利,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