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心神不寧掐指算,臉色驟變駕雲還。
滿園狼藉靈根沒,地仙一怒震萬山。
話說鎮元大仙正在三十三天之上元始天尊的彌羅宮中赴混元道果會,與三清四御談玄論道,品茗下棋,忽然一陣心神不寧。他乃是地仙之祖,修為深不可測,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數萬年來從未有過這等心悸之感。他放下茶盞,掐指一算,那張古井無波的面孔驟然變色——五莊觀後園中那株相伴了他不知多少萬年的人參果樹,氣息竟憑空消失了。不是果子少了,不是樹枝斷了,而是整棵樹的氣息從萬壽山地脈中徹底消失,連一絲殘留的靈氣都感應不到,彷彿那株先天靈根從未在這座山上存在過一般。
他來不及向元始天尊告辭,只匆匆拱了拱手,便廣袖一拂,腳下祥雲驟起,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劃破天際,直往萬壽山方向趕去。這一路上他心中翻湧著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讓他難以相信。那九道先天禁制是他親手所布,三界之中能破解者屈指可數。況且他的道場五莊觀向來與世無爭,三界仙佛誰不給他幾分薄面?誰會如此大膽,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在雲端一邊飛馳一邊不斷掐指推算,越算臉色越沉,因為他算來算去,嫌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西行取經人。
祥雲落在五莊觀山門前,鎮元大仙快步穿過庭院,直奔後園。推開後園木門的那一剎那,這位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地仙之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釘在了原地。他那張古井無波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震驚——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茫然。後園中那株陪伴了他數萬年的參天古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方圓數丈、深不見底的大坑。坑壁上還殘留著幾截被抽斷的地脈根鬚,在晨風中微微顫抖,泛著暗淡的金光。樹沒了,果子也沒了,連一片樹葉都沒留下。
清風明月跪在坑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見師父回來,雙雙撲上來抱住鎮元大仙的袍角嚎啕大哭。清風臉上沾滿了泥土和眼淚,嗓子已哭得沙啞,邊哭邊指著那個大坑,聲音因悲憤而發顫:“師父,是唐僧……那個取經的和尚!”明月也哭哭啼啼地補充道:“他不但偷了咱們的果子,還把整棵樹都搬走了!師父,他用了那個紫金缽盂,口沿放出青光,一晃就把樹收走了!弟子親眼看見後院閃過一道青光,等弟子趕到時,樹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這個大坑!師父,那可是咱們五莊觀的命根子樹啊——”
鎮元子聽完兩個道童的哭訴,又低頭看了看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沉默了整整十息。這十息之中,萬壽山上的飛鳥盡數噤聲,山間的溪水彷彿也停止了流淌,整個五莊觀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十息之後,他猛然仰天怒吼,聲如雷霆萬鈞,震得山門上的匾額嗡嗡作響,震得後園中那幾只白鶴撲稜稜飛上半空,震得方圓百里內的飛禽走獸齊齊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那吼聲穿透了萬壽山的層層雲霧,直衝九霄雲外,連遠在千里之外正在趕路的取經天團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幹的——!!!”
清風被他這一聲怒吼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結結巴巴地又重複了一遍,那張小臉上寫滿了委屈與憤怒,手指還指著西邊官道的方向:“是唐僧……那個取經的和尚!弟子按師父的吩咐,好生款待他,給他奉茶,給他打果,他倒好——偷了咱們的果子不夠,還把整棵樹都偷走了!”鎮元子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五百年前蘭盆會上那個寶相莊嚴、慈悲為懷的金蟬子。那人面如滿月,目若朗星,說起話來聲如清磬,舉手投足皆是得道高僧的風範。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認知崩塌後的困惑與不可思議——一個五百年前在蘭盆會上與他談玄論道、風姿卓絕的佛門高徒,如今竟成了偷樹的賊。這份落差,比後園那個大坑還要讓他難以接受:“唐僧?金蟬子?他不是得道高僧嗎?怎會做出這等事來?!五百年前他在蘭盆會上與我論道時,是何等的端莊肅穆、佛光滿面!怎地轉世之後就成了偷樹的賊?”
明月哭著補充道,將昨晚道童們被愚弄的經過也一併抖了出來,越說越委屈,眼淚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師父,那唐僧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手下帶著一幫妖怪徒弟,個個凶神惡煞,他還當著弟子的面撒謊不眨眼,說是撿的果子,還說是被風吹下來的——被風吹下來的果子早就鑽土裡去了,他連人參果遇土而入的常識都不懂就敢編瞎話!師父,您快去追,再晚些他們就走遠了!”
鎮元子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他閉上眼,神識鋪天蓋地地展開,覆蓋了方圓千里的山川河流。很快,他便鎖定了西邊官道上一行人的蹤跡——一個騎馬的和尚,一個扛著鐵棒的猴子,一個扛著釘耙的豬妖,一個扛著寶杖的藍臉大漢,一個扛著黑纓槍的熊精,一個穿黃袍的老鼠精,還有一匹白馬。這七個人,不,這六個妖怪加一個和尚,正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那和尚還在馬上悠閒地跟旁邊的猴子說著什麼,絲毫沒有偷了人家祖傳靈根之後應有的慌張與愧疚。鎮元子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廣袖一拂,腳下祥雲驟起。他沒有帶任何法寶,沒有喚任何坐騎,隻身一人化作一道青光,直往西追去。他沒有帶兵器——在他看來,收拾一個凡人和尚和六個妖怪,根本不需要兵器。他一邊飛一邊運氣於喉,聲如雷霆滾滾,一字一頓地炸響在萬壽山與西牛賀洲交接處的廣袤山川之間。那聲音穿透雲層,震得官道兩旁的樹葉簌簌而落,震得路過的商旅紛紛捂住耳朵跪伏在地,震得那六隻妖怪齊刷刷停下了腳步。
“金——蟬——子——!你給本仙站住!”
正騎馬西行的唐格聽到這聲音,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天邊那道越來越近的青光。他將九環錫杖從鞍前提起,杖尾輕輕頓地,九個金環在晨風中叮噹作響。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逃是逃不掉的——況且他也沒打算逃。他對身旁正扛著金箍棒躍躍欲試的猴子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與身後那道越來越近的雷霆之勢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來了。這嗓門比當年在長安城罵我偷臘肉的老和尚還大。準備戰鬥。八戒,你和老黑一左一右護在為師馬側。悟淨,你殿後。黃風,你的三昧神風先別急著用——等為師跟他先談談。若是談不攏,再動手不遲。”
孫悟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將金箍棒從耳中掏出,化作碗口粗細握在手中,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晨光中嗡嗡作響,那雙火眼金睛望著天邊那道越來越近的青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森森的利齒。他非但不懼,反而滿臉興奮之色,棒子在手中轉了個花,語氣裡滿是迫不及待的戰意:“終於來了個能打的。俺老孫正愁人參果的靈氣在肚子裡憋著沒處使,這鎮元大仙來得正好——師父,這次讓俺打頭陣,不許又談著談著就喝上酒了。”
唐格沒有答話,只是將錫杖拄在身前,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知道鎮元大仙不是黑熊精,不是黃風怪,不是那些可以用“棄子論”忽悠的靈山舊部。這位是真正的地仙之祖,三界之中輩分最高、修為最深的那批存在之一。跟這種人打交道,光靠嘴皮子不夠,光靠拳頭也不夠——得軟硬兼施,先禮後兵,先兵後禮,或者乾脆邊打邊談。
天邊那道青光越來越近,鎮元大仙的面孔在雲中已隱約可見。他那張三綹長髯的面孔上滿是怒容,廣袖獵獵作響,周身散發出的威壓連官道兩旁的樹木都開始彎腰。他遠遠看到唐格騎在馬上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更是氣得鬍鬚倒豎。偷了人家的命根子樹,還能這般悠閒地策馬而行,這份厚顏,比他那九個前世的佛門莊嚴加起來還要多出十倍。
正是:地仙一怒震萬山,祥雲壓頂追刁僧。金箍棒起迎風嘯,大戰將開誰可爭。
不知鎮元大仙追上取經天團之後,是先動手還是先動口,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