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洞中枯坐意紛紛,千年白骨第一春。
小妖不識凡心動,猶問唐僧肉可燉。
話說白骨精兩具化身接連被孫悟空打碎,損耗了數百年修為,真身退回白虎嶺深處的白骨洞中。這白骨洞藏在一處絕壁之下,洞口被層層灰白色的瘴氣裹著,尋常人莫說找到,便是走近了也會被那股陰寒之氣凍得渾身僵硬。洞中倒是別有天地——石壁上嵌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洞頂懸著幾根倒掛的石筍,筍尖上凝著水珠,每隔片刻便叮咚一聲滴入下方的石潭中;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石榻,鋪著幾層不知是何材質的白色綢緞,雖不算奢華,倒也乾乾淨淨。
石榻上,白骨精盤膝而坐,手託香腮,滿面糾結。她身上依舊是那件素白的衣裙,長髮未綰,散在肩頭被洞中微風吹得微微飄動。那張絕美卻蒼白的面孔上,秀眉微蹙,眼波流轉間時而困惑、時而惱怒、時而恍惚,表情變化之豐富,比她在山道上演村姑和老嫗時還要精彩幾分。她面前擺著一罈剛從石櫃深處翻出來的女兒紅,壇口的封泥已乾裂發黃,壇身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已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她盯著那壇酒看了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伸手在壇身上輕輕摩挲著,指尖沾了一層灰也渾然不覺。
石榻下方跪著幾個小妖,有頂著骷髏頭的,有拖著白骨尾巴的,還有一個剛從墳地裡爬出來沒多久、走路還掉渣的新鮮白骨精——那是她手底下最機靈的幾個跟班。幾個小妖跪成一排,大氣不敢出,只敢用眼神互相交流。他們不知道夫人在外面遇到了什麼,只知道夫人昨天回來以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變了一個妖。以前夫人回洞第一件事是問有沒有新的過路和尚可以吃,昨天回來第一件事是坐在石榻上發呆;以前夫人每日都要修煉陰煞功,洞中陰風陣陣鬼哭狼嚎,昨天回來居然沒有練功,只是坐在那裡把玩一個空了的竹籃,還把籃子裡剩下的麵粉渣倒出來看了又看;最可怕的是——夫人剛才居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獰笑,不是吃人前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極淡極淺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卻又不好意思笑出聲來的那種笑。
為首那個骷髏頭小妖終於壯著膽子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問道,聲音發顫,每吐一個字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觸了夫人的黴頭。他伺候白骨精數百年,見過她發怒時有多可怕——上次有個不長眼的小妖打翻了她煉丹的爐子,當場就被她化成一堆骨粉鋪了臺階:“夫……夫人,還吃唐僧肉嗎?山下的暗哨來報,那唐僧一行已在前山紮營,明日便能走到咱們的埋伏圈。屬下已讓弟兄們在山道兩側備好了繩索和迷煙,就等夫人一聲令下——”
“吃你個頭!”白骨精猛地站起來,長髮被她身上驟然爆發的氣勁吹得向後飛揚,那股凌厲的威壓將石榻旁幾個小妖齊齊壓趴在地。她指著那小妖的骷髏頭,聲音裡的惱意與急切讓整座白骨洞的石壁都嗡嗡作響,連洞頂石筍上凝了不知幾百年沒掉過的水珠都被她這一嗓子震落了好幾滴,“誰也不許碰他!傳令下去——白虎嶺所有小妖,誰敢動唐僧一根毫毛,我就把他挫骨揚灰、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還有,把山道兩側的繩索和迷煙全撤了,那些玩意兒對付凡人和尚還行,對付他——萬一他絆倒了怎麼辦?他那幾個徒弟手裡拿的可不是燒火棍!”
幾個小妖嚇得縮成一團,骷髏頭小妖更是直接把腦袋縮進了脖子裡——他是真把自己的骷髏頭按進了胸腔。整個洞府裡鴉雀無聲,只有那幾滴從石筍上被震落的水珠叮咚叮咚地砸在石潭裡,在寂靜的洞中格外清脆。小妖們低著頭不敢看夫人的臉色,只能用眼角餘光偷偷瞄她的裙襬——裙襬在石地上快速來回移動,一步、兩步、三步,轉身,再來一步、兩步、三步。他們的夫人在踱步。白骨夫人從來都是坐著發號施令,只有思考問題想不通時才會踱步。上一次她這麼踱步,還是不知多少年前在糾結要不要修煉那門極其兇險的骨魔大法。這一次,能讓夫人糾結到踱步的事,居然是一個和尚。
白骨精在洞中來回踱了好幾圈,嘴裡唸唸有詞,時而皺眉,時而咬唇,時而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她走到石壁前看著壁上嵌的那面銅鏡——那銅鏡是她從一個過路行商的包袱裡撿來的,鏡面已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她的輪廓。她對著銅鏡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道,語氣裡的擔憂與不安,讓她身後那幾個小妖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不行,我得再去見他一次。這一次不用變化,不用化身,就以真身去見他。反正他已經知道我是妖怪,再變也是白費修為。我要當面問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昨天問我是吃了多少苦,今天問肉是哪家肉鋪買的,明天他是不是要問我生辰八字?他一個和尚,跟一個女妖怪說這些,到底是想度我還是想——”她說到這裡忽然咬住了下唇,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了。
然後她轉身往洞口走了幾步,腳步急促而堅定,洞中的陰風被她帶得嗚嗚作響。可走到洞口,她忽然又停住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節分明,指甲縫裡的白骨粉末已被她仔細清洗乾淨了。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著銅鏡中那張蒼白卻絕美的面孔,忽然用一種極其不確定的語氣問道,聲音比方才踱步時低了八度,那語調裡的忐忑與不安與那些凡間少女在心上人門前躊躇時別無二致:“我這副白骨真身——雖然能化人形,但畢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軀。他上次說我這變化之術是頭一份,可那是誇我的變化術,不是誇我。我若以真身見他,他會不會覺得我——覺得我——”
“夫人,您是怕唐僧覺得您醜?”骷髏頭小妖從胸腔裡把自己的腦袋重新拔出來,順口接了一句。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白骨精猛地轉過頭瞪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眸中同時燃燒著被人戳穿心事的羞惱和想要殺人滅口的殺意,灰白色的陰氣在她周身猛然暴漲。小妖立刻又把腦袋縮回胸腔,嘴裡連聲說屬下什麼都沒說。
但白骨精沒有動手。她只是轉回頭,繼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沉默了許久。鏡中的那張面孔依舊絕美,但她的目光卻落在了面孔之下的那具白骨上——那是她的本體,是她從一個荒山孤魂修成屍魔的根基,也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印記。她害怕唐僧看到她的真身後會覺得她醜陋——這份患得患失,莫說那幾個小妖沒見過,就是她自己,活了千年,也從未體驗過。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這顆沉寂了千年的心,正在為一個人跳動。不是為了吃他,不是為了利用他,不是為了借他的身份躲避天庭的追捕。只是單純地、無法自控地,想見他。
骷髏頭小妖把腦袋從胸腔裡拔出來,跟旁邊幾個同樣摸不著頭腦的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跟隨白骨夫人多年,從未見過她如此患得患失、如此糾結反覆、如此不像那個冷若冰霜的白骨夫人。一個小妖在角落裡跟另一個小妖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寂靜的洞府中還是隱約可聞——夫人今天回來以後沒練功,沒吃人肉,沒罵小的們,對著銅鏡照了好幾次,還問自己丑不醜,這症狀怎麼像是動了凡心。另一個小妖趕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別說了——夫人耳朵靈得很。果然,白骨精在銅鏡前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發怒,只是裝作沒聽見,繼續整理自己的衣襟和長髮。
她走到石榻旁,彎腰將那罈女兒紅重新捧起來。壇身冰涼,她的手指卻微微發燙。她用袖子將壇口的封泥仔仔細細地擦乾淨,又找了根紅繩在壇頸上繫了個結——那紅繩是她從自己那件白裙的腰帶上拆下來的,系得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骷髏頭小妖斗膽抬起頭,小聲問了一句——語氣裡的擔憂與不解混在一起,顯然是真的為自家夫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困惑:“夫人,您明天還去啊?那猴子兩次都打了您的化身,萬一他認出您是本體,下手更重怎麼辦?”
白骨精將酒罈捧在懷裡,走向洞口。洞外的瘴氣在她身邊自動分開,像是在為它們的主人讓路。她站在洞口,望著遠處山道旁那片若隱若現的篝火——那是取經天團今晚紮營的地方。篝火的光芒透過灰白色的瘴氣,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淺的笑容,那笑容不像她平日裡在洞中對小妖們發號施令時的冷酷,也不像她在山道上裝村姑和老嫗時的做作。那是一種從未在她這張蒼白麵孔上出現過的、帶著幾分決絕與溫柔的笑意:“他明天問什麼,我就答什麼。他問我吃了多少苦,我就告訴他;他問我肉包子在哪家肉鋪買的,我就告訴他是山下一個姓劉的寡婦包的——昨天我瞎編了李屠戶,今天回去路上特意去山下問了,真有那麼一家包子鋪。我倒要看看,等他見到我的真身,還能問出什麼花樣來。”
說罷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罈,那紅繩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與遠處山道上的篝火遙遙相望。
正是:洞中枯坐意紛紛,千年白骨第一春。小妖不識凡心動,猶問唐僧肉可燉。
不知白骨精明日以真身相見時,唐僧會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