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老嫗尋女淚潸然,聖僧不問答選單。
金箍再起碎白骨,娘子家中肉可全。
話說孫悟空一棒打碎了白骨精的村姑化身,被唐格訓了一頓,訕訕地退到路邊反省。豬八戒幸災樂禍地嚼著肉包子,沙僧默默在日記本上記錄戰鬥經過,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假裝望風,兩隻鼠妖跟班蹲在灌木叢後大氣都不敢出。當夜在山腰一處避風的石坳裡紮營,唐格照例盤膝打坐修煉金剛之軀,孫悟空倒掛在樹上閉目養神,豬八戒靠著白龍馬打呼嚕。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師徒收拾行裝繼續西行。白虎嶺的瘴氣比昨日更濃了幾分,灰白色的霧靄從山壁上緩緩流淌下來,將整條山道籠罩得如同一條通往冥府的走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山道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顫巍巍的哭聲。那哭聲蒼老而淒厲,穿透灰白色的瘴氣,在山谷間迴盪不休,聽得人心裡直發毛。
一個老婆婆拄著柺杖從瘴氣中踉踉蹌蹌地走出來。她年約七旬,滿頭白髮亂如枯草,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斧鑿,身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衫。她佝僂著背,一手拄著竹杖,一手顫巍巍地伸向前方,邊走邊用沙啞的嗓子哭喊著,聲音裡的悲痛與焦急幾乎要溢位來,連走在隊伍最後面的黃風怪都被她哭得起了雞皮疙瘩:“翠花!翠花!我的女兒!你在哪裡啊!娘找了你一夜了——你上山給聖僧送齋飯,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她看到唐格一行,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般跌跌撞撞地迎上來。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臉上的皺紋因悲痛而扭曲成一團,竹杖拄在碎石地上顫顫發抖,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因悲痛過度而暈厥過去。她扯著沙啞的嗓子哭喊道,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唐格,那眼神里的期盼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將一個失去女兒的老母親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幾位師父,可曾看到我女兒?她昨日穿了件藍布衣裙,挎著個竹籃,上山給聖僧送齋飯,至今未歸。老身找遍了整座山都沒找到她——定是路上遇到了妖怪!我那苦命的女兒啊,她從小連只雞都不敢殺,怎麼就偏偏遇上了妖怪……”
唐格看了一眼系統介面。那老婆婆的頭頂上,一個紅色的標註框正穩穩地懸浮著——“白骨精(屍魔)幻化”。他心中暗歎——昨日是村姑,今日是老嫗,明日大概該變老頭了。這白骨精倒是執著,換了三個身份,三次都被看穿,卻還是不肯放棄。不過她這劇本確實寫得不錯,老母親尋女兒,比昨日的村姑送齋飯更有感染力——可惜她遇上的是一群不按套路出牌的取經人。他翻身下馬,面上做出同情之色,雙手合十,語氣溫和得像在唸誦一段普度眾生的經文,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老婆婆最想聽到的節拍上:“阿彌陀佛。老人家莫要著急,貧僧昨日確實在山腰見過令嬡。她送了素齋便下山去了,怎麼,還沒到家嗎?貧僧看她走時步履輕快,不像是遇到了什麼意外。”
老婆婆哭得更慘了。她一把抓住唐格的袈裟袖子,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那哭聲裡的絕望與悽楚比方才更加真切了幾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女兒的舊事,連聲音都因悲痛而時斷時續,將一個失去女兒的老母親演得淋漓盡致:“定是路上遇到了妖怪!我那苦命的女兒啊——她昨日出門前還說,要給聖僧包素包子吃,她說聖僧遠道而來,風餐露宿,她心裡過意不去。誰知這一去就不回了!老身就這一個女兒,她爹走得早,全靠我們娘倆相依為命。如今她人沒了,老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孫悟空蹲在道旁一塊白巖上,火眼金睛早已看穿了那老婆婆皮囊下的森森白骨。他將金箍棒從耳中掏出,化作碗口粗細握在手中,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瘴氣中嗡嗡作響,正要一躍而下,卻被唐格一個手勢攔住。那手勢與昨日如出一轍——五指微張,輕輕一壓,像是在示意一隻炸毛的貓稍安勿躁。孫悟空只得重新蹲回巖上,金箍棒在手心裡煩躁地滴溜溜轉著,嘴裡嘀咕道:“又來。昨日是村姑,今日是老嫗,明日是不是該變個老頭來認親了。師父這到底是在降妖還是在相親?她說的每一個字俺老孫都不信——這山方圓數百里沒有一戶人家,哪來的什麼母女情深。”
唐格沒有理會猴子的牢騷,轉向那哭得肝腸寸斷的老婆婆,忽然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問題。他面上一派同情與關切,語氣裡的認真卻與方才安慰老人時判若兩人,彷彿終於在茶餘飯後的閒聊中切入了正題:“老人家,您先別哭。貧僧還有一事相詢——您女兒昨日送來的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那肉是哪家肉鋪買的?肥瘦相間,調味正好,麵皮也擀得薄厚均勻,褶子捏得整整齊齊。貧僧吃著覺得味道不錯,想路過時再買幾個,給徒弟們也解解饞。如果方便的話,還想問問那包子用的是哪家的白麵——這山下的村子產麥子嗎?還是從集鎮上買的麵粉?”
老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張著嘴,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悲痛欲絕變成了難以置信。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要繼續演下去,卻發現自己準備的所有臺詞在“肉鋪地址”和“麵粉產地”這兩個問題上同時失去了戰鬥力。她這具化身扮演的是一個痛失愛女的老母親,女兒昨天被妖怪吃了——不,是被這和尚的徒弟一棒打成了骨粉。這和尚昨日還在為她女兒說話、埋怨徒弟太急,她以為在他心裡至少留了幾分憐憫,今日便變作這老母親來博同情、趁機接近。她設想了無數種情況——唐僧會安慰她,會替女兒惋惜,會譴責妖怪的殘忍,甚至可能會因為愧疚而答應她的一些請求。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和尚不但不問女兒的生死,反而興致勃勃地跟她討論包子用的什麼肉、麵皮擀得好不好、褶子捏得齊不齊,還一本正經地問她那肉是哪家肉鋪買的。她女兒的骨粉還散落在山道上呢,他卻在聊選單和麵粉供應鏈。
白骨精心裡已經崩潰了。她忽然很想變回原形,指著這和尚的鼻子問一句——你到底有沒有心?你的徒弟把我的化身打成了骨粉,你不安慰我這個失去女兒的老母親也就罷了,反問我包子用什麼肉?可她又不能發作,因為一旦發作就坐實了自己是妖怪。她只能繼續維持著老婆婆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咬牙切齒,但語氣裡的僵硬已連豬八戒都聽出來了,那顫巍巍的語調裡夾雜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羞惱與無力:“那肉……那肉是在山下李屠戶家買的。聖僧,您能不能先聽老身說說女兒的事……”
悟空一直蹲在岩石上強忍著,此刻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從岩石上一躍而下,金箍棒在空中劃過一道烏金色的弧光,口中大喝一聲:“妖怪還敢狡辯!昨日變村姑,今日變老嫗,明日是不是要變個老頭來認親?俺老孫打死你這孽畜!”金箍棒帶著萬鈞之力落下,那老婆婆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應聲倒地。柺杖脫手飛出去老遠,落在碎石堆裡彈了兩下便不再動彈。蒼老的身軀在棒風中碎裂成片,化為一具森森白骨,隨即碎裂成粉。灰白色的骨粉被山風吹散,與昨日那具村姑的骨粉混在一起,在這山道拐角處鋪了薄薄一層。
唐格看著地上那攤正在隨風飄散的骨粉,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孫悟空,眼神里的複雜情緒比昨日更甚——昨日還只是埋怨,今日便多了幾分無力感。那表情分明在說——為師剛才正問到關鍵資訊,你就不能等為師把話問完再打?他說道:“悟空,你又急了。為師還沒問到肉鋪地址。山下的李屠戶到底是哪個村子的李屠戶,附近好幾個村子,不都是姓李的。你這一棒下去,為師以後路過這裡還怎麼去買肉?還怎麼知道那家包子鋪在哪個路口?要是以後再想吃這餡的包子,就只能靠自己瞎蒙了。”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地上那層骨粉飄起來又落下去。他挺起胸膛,那張雷公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語氣裡的篤定與不屑比昨日更盛,顯然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師父,她是妖怪!昨日是村姑,今日是老嫗,都是同一具白骨變的!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絕不會看錯——她身上那股陰氣比昨天還濃,指甲縫裡的白骨粉末也沒洗乾淨。她問完女兒就準備趁你不注意下黑手了,你還問她肉鋪地址?俺老孫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師父——妖怪明明要害你,你卻關心她包的包子好不好吃!”
唐格搖了搖頭,語氣裡的平靜與耐心比昨日更加深沉。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攤骨粉,又指了指自己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像是在講解一道並不複雜卻被反覆做錯的題目:“她昨日變的村姑,是來探路的;今日變的老嫗,是來博同情的。她每次變化都要耗費百年修為,昨日被你打碎了一具化身,今日又被打碎一具——這兩具化身加起來少說耗了她兩百年修為。可她還是要來,說明她心裡有事想問為師,或者有話想說,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方式。你把人家的話堵回去兩次了,下次她再來,為師怕她不會再帶酒,也不會再輕易開口了。”
豬八戒從後頭探出腦袋,看看地上那攤骨粉,又看看唐格那張寫滿了遺憾的面孔,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他嚥下嘴裡最後一口昨天剩下的包子,舉起豬蹄,表情認真而誠懇,那模樣活像一個在課堂上搶答卻答錯了方向的學生:“師父,那俺老豬下次幫您問!俺老豬嘴笨,但問吃的從不含糊——下回她要是再變成什麼,俺老豬直接問她:你那包子配方能不能寫下來?俺老豬想帶給翠蘭嚐嚐。這樣師父你就不用親自問了,大師兄也不會急著動手。”
沙僧默默地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今日第二打,白骨精變作老婆婆尋女,師父問她肉包子在哪家肉鋪買的。白骨精明顯被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搞蒙了。弟子認為師父是在用這種方式打亂對方節奏,為後續收服創造有利條件——當然,也不排除師父是真的想問清楚包子配方。考慮到師父對食物的態度一向認真,兩種可能性都存在。大師兄沒等師父問到肉鋪地址就動手了。師父很遺憾,說下次她可能不會再帶酒了。又寫了一句:二師兄自告奮勇下次幫師父問肉鋪地址,但他的動機值得懷疑——他大概只是想自己吃。
唐格翻身上馬,望了一眼前方在瘴氣中若隱若現的山道,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白骨精的化身每次被打碎都會損耗不少修為,這兩次下來已讓她元氣小傷。照這個進度,下次她來大概不會再玩變化這套了,要麼真身相見,要麼直接放棄。他希望是前者。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明天她要是再來,不能再讓悟空動手了。再打下去,別說肉包子配酒,連口熱茶都喝不上。”然後策馬繼續向西而行。
此時,白虎嶺深處,一座隱蔽的洞府中。白骨精坐在石榻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兩具化身接連被打碎,雖不致命,卻也讓她損耗了不少修為,此刻正閉目調息,灰白色的陰氣在她周身緩緩流轉,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她身後那個骷髏頭小妖戰戰兢兢地端著藥碗,小聲問道:“夫人,咱們還去嗎?那猴子太厲害了,兩次都把您的化身打碎了。要不咱們換個目標?聽說前面還有別的取經人……”白骨精緩緩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捂著胸口的手——那胸腔裡明明沒有心臟,可此刻卻又隱隱發熱,比昨日更甚。她伸手從石榻旁的暗格裡取出一罈陳年老酒,那是她不知多少年前從一個過路行商處得來的女兒紅,一直捨不得喝,如今壇口的封泥已乾裂發黃,酒香卻依舊醇厚。她將酒罈輕輕搖了搖,嘴角浮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帶著幾分倔強與期待的笑容。
“去。為什麼不去?他昨天說,肉包子配酒才是正經。我今天還沒帶酒去呢。李屠戶——我隨便編了個名字,他居然當真了。這和尚,分明知道我是妖怪,卻還一本正經地問我那肉是哪家肉鋪買的。”她將酒罈放在膝上輕輕摩挲,自言自語道,語氣裡的困惑與悸動交織在一起,與平日裡那個冷若冰霜的白骨夫人判若兩人,“明天——明天我換身打扮。不能再變了,修為損耗太多。我就用真身去,看看他還能問出什麼花樣來。”
正是:老嫗尋女淚潸然,聖僧不問答選單。金箍再起碎白骨,娘子家中肉可全。
不知白骨精明日真身相見時,唐格又會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