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箍棒起破妖身,聖僧嘆息語還溫。
崖後白骨幹年冷,一棒反敲兩顆心。
話說唐格與白骨精變化的村姑正聊到“明日帶酒來,肉包子配酒才是正經”,白骨精將竹籃放在白巖上,已轉過身準備沿著山道離去。她走得比來時輕快了幾分,腳步落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心裡還在回味著唐格方才那句“你是妖怪,貧僧早就看出來了”和那句讓她千年心湖泛起漣漪的“你是吃了多少苦”。她甚至已在心裡盤算著——明日帶什麼酒來,這和尚愛喝女兒紅,她洞府裡恰好藏了幾壇從過往行商處得來的陳釀,雖然年份不如觀音禪院的五十年陳,但也是實打實的二十年老酒。
便在此時,一道金光從她身後猛然暴起。
孫悟空終究是忍不住了。他蹲在枯樹上從頭到尾看完了師父跟這白骨精的對話——從“有肉包子嗎”到“肉包子配酒才是正經”,從“你是吃了多少苦”到“明日帶壺酒來”,每句話都讓他猴毛倒豎。尤其是師父壓低聲音問“你是吃了多少苦”時那溫和的表情,他在收黑熊精時見過,在收黃風怪時見過,但那時是對男妖怪——如今這表情用在了一個女妖怪身上,還是一個想吃師父肉的白骨精。他火眼金睛看得真切,這村姑的皮囊之下是一具森森白骨,陰氣濃郁得幾乎要從那層薄薄的人皮裡滲出來。她在白虎嶺盤踞千年,吃過的和尚不計其數,那雙手變成的纖纖玉指上沾了多少無辜者的血——這等妖孽,怎能放任她明日帶酒來?
猴子從枯樹上一躍而下,金箍棒在手中化作碗口粗細,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灰白色的瘴氣中光芒大作。他這一棒含怒而發,雖只用了三分力道,卻已是萬鈞之勢——棒風呼嘯,將山道兩旁的枯樹枝葉盡數掃落,灰白色的瘴氣被棒風撕開一道丈許寬的口子,連地上那些鬆動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發抖。
“妖怪看棒!”
金箍棒帶著萬鈞之力落下,正中那村姑的後背。只聽一聲悶響,那村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應聲倒地,藍色的布衣裙在棒風中碎裂成片,軀殼在接觸棒身的一剎那化為一具森森白骨,隨即碎裂成粉。灰白色的粉末被棒風捲上半空,在瘴氣中緩緩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骨粉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磷光,那是白骨精千年修為凝聚的精華——這一棒雖未傷其根本,卻把她用百年工夫煉化的一具化身打了個粉碎。
唐格轉過頭,看著地上那攤正在隨風飄散的骨粉,又看了看握棒而立、滿臉理直氣壯的孫悟空,表情複雜得像是剛被人攪了一場精心策劃的約會。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又嘆了口氣,語氣裡的埋怨與無奈拿捏得恰到好處——半分是對猴子莽撞的責備,九分半是對自己沒能把話說完的遺憾:“悟空,為師正聊著呢。剛才已經說到她明天帶酒來的具體時辰了,你這一棒下去,為師明天喝什麼?那壇從觀音禪院順來的五十年陳已經被你二師弟喝得見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分,震得山道上的碎石跳了三跳。他挺起胸膛,那張雷公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語氣裡的不屑與篤定毫無遮掩,彷彿他方才不是打斷了師父的約會,而是替師父擋了一記暗箭:“師父,她是妖怪!白骨成精,千變萬化,專吃過路和尚!俺老孫這一路上打死的妖怪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不是想吃你的肉?這白骨精在白虎嶺吃了不知多少取經人,她今日變成村姑送包子,明日變成老嫗送酒,後日就會變成美女直接下毒!俺老孫若不趁早下手,等她現出原形撲上來,師父你就是金剛之軀也要被抓幾道口子。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絕不會看錯——她那雙手雖然變得好看,可指甲縫裡還藏著白骨粉末,那是她每次吃完人之後殘留的痕跡。師父你跟她聊了這麼久,她說要帶酒來,萬一酒裡下了毒呢?萬一她趁你喝醉時偷襲呢?俺老孫可不想再來一次黃風嶺——那老鼠精把你捲進洞裡,俺們在風沙裡找了你好半天!”
“為師知道她是妖怪。為師早就看出來了——比你看出來的還早。”唐格嘆了口氣,語氣裡的耐心與無奈恰到好處。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上那攤正在隨風飄散的骨粉,像是在給一個急著交卷卻沒審題的學生講解一道並不複雜的填空題,“她走到為師面前時,為師的佛眸就標紅了。為師不但知道她是妖怪,還知道她本體是屍魔,修為在天仙境以上。但為師還沒跟她說完話。人家一個女妖,修煉千年才得人形,變作村姑翻山越嶺來給咱們送吃的,竹籃裡的包子個個都是她親手包的——褶子捏得比你二師兄在高老莊包的強多了,餡料也不是隨便糊弄的,是真的豬肉大蔥。她雖然動機不純,送包子時也緊張得手心冒汗,想等為師吃下包子再動手,但這份心思比那些直接喊‘唐僧肉是我的’的妖怪強多了——人家至少懂得先禮後兵。你讓人家把話說完再打,也不遲。”
孫悟空被說得有點懵。他活了上千年,在天庭打過仗,在花果山當過王,在取經路上降了無數妖怪,從來都是他教訓別人,何曾被人這般說過。更何況師父這番話裡的邏輯——知道是妖怪,還要跟她聊天?還要等她帶酒來?他撓了撓後腦勺,金箍棒在手裡晃了晃,語氣裡的理直氣壯開始出現鬆動,臉上浮現出一種被老師批評後又不太服氣的複雜表情:“師父,您是認真的?她可是要吃你的妖怪,俺老孫打妖怪還需要等訊號?以前打虎先鋒您也沒攔著,打蒼狼精您還策馬追殺,怎麼到了這白骨精您就——”
“為師是認真的。”唐格打斷他,正色道,語氣裡的嚴肅與審慎比平時訓八戒偷懶時還要認真幾分,“那虎先鋒是直接揮刀撲上來,你打了他為師半個字都沒說;那蒼狼精帶著一幫小妖攔路打劫,為師不但沒攔你還幫你補了好幾刀。可這白骨精——她從跟著咱們到現在,沒有偷襲,沒有設伏,沒有直接動手,還特地去山下村裡跟人學了包包子。這說明她不是那種不可理喻的妖怪。她有心結,有故事,有被理解的可能。打妖怪不是隻有一棒打死這一種方式,收黑熊精你忘了?收黃風怪你忘了?收沙師弟你忘了?下次為師在跟妖怪說話的時候,你先別動手。等為師的訊號——為師給你使眼色你就看,給你打手勢你就等。剛才為師背在身後的手給你壓了好幾下,你是沒看見還是裝作沒看見?”
孫悟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骨粉,又抬頭看了看師父那張寫滿了“為師沒在開玩笑”的嚴肅面孔,終於把金箍棒縮成繡花針大小塞回耳中,訕訕地退到一旁。嘴上雖不再頂撞,臉上卻依舊寫滿了不服——不過這次的不服裡多了幾分困惑。他是真不明白,師父以前打妖怪向來乾脆利落,怎麼到了這白骨精就變得這麼多話。他回頭壓低聲音對沙僧道:“老沙,俺老孫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師父以前打妖怪從不攔俺老孫,怎麼這次打這白骨精,師父反而說俺打早了?還說要等什麼訊號——俺老孫活了這麼久,頭一回見到訊號比金箍棒還快的。你那日記裡有沒有寫過類似的情況?給俺老孫參考參考。”
沙僧默默地掏出日記本,在最新一頁上歪歪扭扭地寫道:今日孫悟空一棒打殺白骨精化身。師父嘆息“為師正聊著呢”。悟空滿臉茫然不知自己錯在哪。弟子覺得師父不是要降白骨精,而是要感化她。又或者,師父正在執行一項不便明說的任務,這項任務需要與白骨精保持一定程度的互動,而大師兄那一棒打斷了互動程序。基於師父的破戒榜資料分析,弟子認為這項任務很可能與淫戒有關。沙僧寫完之後抬起眼看了孫悟空一眼,然後將日記本合上,面無表情地答了一句:“大師兄,師父自有安排。”孫悟空更加困惑了,豬八戒蹲在一旁幸災樂禍,嘴裡還嚼著白骨精留下的肉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核桃,含含糊糊地嘟囔著總算輪到大師兄被師父訓了。
不遠處,山崖之上,一塊巨大的白巖後面。白骨精的真身藏在那裡,背靠著冰涼的石壁,一隻手無意識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她方才那具化身被金箍棒打碎時,真身雖安然無恙,卻也感受到了一陣劇震——不是身體的痛,而是某種更深的震動。她透過岩石的縫隙,將山道上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裡。
那個和尚——他明明看穿了她的身份,卻不殺她、不降她,反而為了她被徒弟打斷的談話而埋怨徒弟。他說“人家一個女妖,變作村姑來給咱們送吃的,這份心思比那些直接喊‘唐僧肉是我的’的妖怪強多了”。他說“你讓人家把話說完再打,也不遲”。他還要看什麼訊號——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骨精活了千年,從一具荒山白骨修成屍魔,她見過無數人對她的恐懼、厭惡、貪婪,卻從未見過一個人,用這種語氣替她說話。一個和尚,替一個妖怪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捂在胸口的手——那隻手纖細白皙,與活人的手別無二致,但指甲縫裡確實藏著極細的白骨粉末,那是她每次吃完人之後殘留的痕跡,也是她千年罪孽的印記。可那個和尚明明看見了,卻還是跟她約了明天帶酒來。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心臟——她沒有心臟,胸腔裡只有一團灰白色的陰氣。可此刻,那團陰氣卻隱隱發熱,像是在回應某個古老而遙遠的召喚。她咬了咬下唇,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忽然從心底浮上來,將那張蒼白的面孔上千年不曾消融的冷意撬開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縫。
“這個和尚,不但不殺我,還因為我被打了而埋怨徒弟?他說明日帶酒來——那猴子打碎了我的化身,他會不會以為我不敢去了?我要不要去告訴他,我沒事,那只是我的一具化身,我明天還是會帶酒來的?”她自言自語道,語氣裡的困惑與悸動交織在一起,與平日裡那個冷若冰霜的白骨夫人判若兩人。她身後那個骷髏頭小妖從岩石後探出腦袋,茫然地問夫人咱們還吃唐僧肉嗎。白骨精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張一向冰冷蒼白的臉,此刻居然微微有些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千年冰封中喚醒了一般。
正是:金箍棒起破妖身,聖僧嘆息語還溫。崖後白骨幹年冷,一棒反敲兩顆心。
不知白骨精明日是否會帶著酒來赴約,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