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煙波浩渺接天垠,古渡殘碑字已昏。
童男女祭誰忍聞,聖僧一言定乾坤。
話說取經天團在悶熱水汽中又走了兩日,終於來到了通天河畔。當那片茫茫大水出現在眾人眼前時,連見過無數大江大河的豬八戒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河寬得不像河——八百里水面煙波浩渺,浪頭拍岸聲如悶雷,河水渾黃泛著暗藍色的水光。水面上籠罩著一層終年不散的灰白色水霧,越往河心越濃,目光所及的最遠處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藍,根本看不到對岸的影子。河風極大,卷著水霧往岸上撲,帶著一股鹹腥的水汽,與黑水河的毒霧腥風不同,這通天河的水汽雖然濃重卻並不含毒,只是讓人本能地覺得深不可測。
河邊立著一塊石碑,碑身半截埋在淤泥裡,表面爬滿了乾枯的水藻和螺殼。唐格用錫杖將水藻颳去,露出兩行篆字——“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此水通天地,凡人不可渡。”那字跡已風化得厲害,顯是有些年頭了,但碑身上卻有一行新刻的小字——“靈感大王水府在此”。字跡潦草,像是被人用利器隨手劃上去的,隱隱透著一股妖異的炫耀意味。
渡口早已荒廢。岸邊的棧橋朽爛不堪,幾根橋柱斜斜地插在淤泥裡,橋面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幾截腐爛的繩索還在風中輕輕搖晃。幾艘破船底朝天扣在泥灘上,船底長滿了藤壺和青苔。離渡口不遠的河灘上散落著一些破爛的木箱和碎布,還有幾個被水泡得發脹的包袱皮。顯然已有很多年沒人能渡過這條河了——或許有,只是都沉在了河底。
唐格正觀察地形,準備讓孫悟空下水探探虛實,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哭聲。那哭聲極微弱,被河風撕得斷斷續續,但以他如今的耳力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不是風吹蘆葦的嗚咽,而是人聲。他循聲而去,眾徒弟緊隨其後。河岸邊建著一座小廟,廟極小,不過一人來高,以粗糙的石板搭成,廟頂已塌了半邊,幾根枯草從石縫裡伸出來在風中瑟瑟發抖。廟裡供奉著一尊神像——那神像魚頭人身,身披水藍色鎧甲,手持一柄九瓣銅錘,面目猙獰,嘴角還掛著一絲凝固的獰笑。神像前的石臺上擺著幾個破碗,碗裡是一些早已發黴的饅頭和乾裂的水果。那對老夫婦正跪在神像前,老婦將頭埋在老漢肩上泣不成聲,老漢則一邊抹淚一邊將籃子裡的饅頭一個個擺在石臺上,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饅頭。
唐格上前,雙手合十,聲音溫和而低沉,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老人家,你們為何在此哭泣?”
老翁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是個穿袈裟的和尚。他連忙拉著老伴要給唐格磕頭,被唐格一把扶住。老翁抹著淚,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枯木,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斷斷續續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這河裡的靈感大王法力無邊,每年都要村裡送一對童男童女給他享用,若不送便發大水淹了村子。今年輪到他們家孫子孫女了。一個五歲,一個四歲。他們老兩口只能來求他,看能不能用別的代替。
唐格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他身後的徒弟們也都不說話了。孫悟空將金箍棒從耳中掏出,沒有變大,只是握在手裡,那雙火眼金睛中閃過一抹極其森冷的寒光。他在車遲國看到僧眾被鞭打時也動過怒,但與此刻相比,那時的怒意簡直算得上溫和。童男童女。每年一對。這靈感大王盤踞通天河已不知多少年,吃掉的童男童女怕是已堆成山了。豬八戒將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耙齒入石三分,那張一向嬉皮笑臉的豬臉上難得地沒有半分笑意。他在高老莊時雖也幹過強搶民女的勾當,但從未對孩子下過手。黑熊精的黑纓槍已握在手中,槍尖在河風中泛著冷幽幽的寒芒。白骨精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探出了那隻曾碎過無數妖怪的白皙手掌。沙僧已掏出日記本,但沒有寫,只是攥著炭筆的手指節發白。
唐格雙手合十,對老翁溫聲道:“老人家,你們先回家去。今年,不用送童男童女了。”
老翁愣住,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那尊魚頭人身的神像,又轉回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僧人——這和尚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莫說降妖除魔,怕是連這河邊的風都吹得倒。他連忙搖頭,說聖僧有所不知,那靈感大王法力無邊,以前也有法師來降過,全被他拖進河裡餵了魚蝦。上一個來的道士帶著五雷令牌和斬妖劍,看著威風凜凜,結果在河邊還沒站滿一炷香就被一陣浪捲走了,連劍都沒拔出來。
唐格已轉身走向河邊。他的袈裟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九環錫杖在手中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浪濤聲中發出清越悠揚的嗡鳴。他背對著老翁,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透過河風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心頭一震:“老人家放心。因為靈感大王今年——要改吃素了。”
老翁呆呆地望著那和尚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和尚說這話時的語氣與那尊神像高高在上的姿態截然不同。那神像雖是威風凜凜,卻讓人看一眼便覺得心頭髮冷;這和尚雖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卻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安心。他不知什麼叫“氣場”,只是下意識地拉著老伴朝唐格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將那兩個籃子留在廟前——裡面裝著給孫子孫女準備的最後一點吃食,如今不用了。
沙僧目送那對老夫婦走遠,將炭筆夾在指間,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靈感大王每年要吃一對童男童女。今年輪到那對老夫婦家的孫兒孫女,一個五歲,一個四歲。老兩口跪在靈感大王的廟前哭了很久。師父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靈感大王今年要改吃素了。”大師兄的金箍棒已握在手裡,二師兄的釘耙也扛上了肩,連老黑都沒說一句話就把黑纓槍擦了一遍。往常遇到妖怪,師父都會先分析背景、再決定是收是放。這次師父什麼都沒分析,直接下結論。因為吃小孩這種事,不需要分析。它越過了師父的底線。弟子覺得,這條魚的下場會很慘。慘到連觀音菩薩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