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魚將登門請赴筵,聖僧笑問幾人餐。
鴻門宴上須吃飽,算賬從來飯後談。
當夜,取經天團在通天河畔一座廢棄的漁棚中紮營。篝火剛生起不久,豬八戒正要將打來的野兔架上烤架,忽然河面上水花劇烈翻湧。那翻湧與尋常浪濤不同——浪頭是從河心往外推的,一圈圈暗藍色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將岸邊擱淺的幾條破船推得吱嘎作響。緊接著,一隊蝦兵蟹將從水中列隊走出,約有二十來個,個個身披水藍色鱗甲,手持長矛鋼叉,佇列雖不甚整齊,卻也有幾分水府兵將的架勢。為首的是個魚頭人身的妖將,身長八尺,魚頭上頂著兩隻鼓溜溜的大眼泡,一張鯰魚嘴佔據了半張臉,嘴角兩撇鯰須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手中提著一柄精鐵鋼叉,叉尖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冷光。他走路時魚鰓還在一張一合地漏著水,將腳下的泥地洇溼了一大片。
魚妖大步走到唐格面前,草草拱了拱手,語氣倒是客氣,但那眼神里藏不住的趾高氣揚——他大概是覺得身後有靈感大王撐腰,眼前這和尚再怎麼橫也不敢在通天河畔撒野:“唐僧!我家大王聽說你到了通天河,特命我等前來邀請——請你去水晶宮赴宴!”
唐格端坐篝火旁,手中正拿著一串剛烤好的兔肉。他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這才抬眼看向那魚妖,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隨意與那魚妖的鄭重其事形成了鮮明對比:“赴宴?什麼宴?”
魚妖嘿嘿一笑,將鋼叉往地上一頓,叉尾入泥三分,嗓門比方才又大了幾分,大概是覺得這和尚的反應太平淡,不夠有威懾力:“自然是接風宴。大王說了,聖僧遠道而來,車遲國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三位國師如今都在工地上搬磚呢。大王說聖僧是得道高僧,與那些只會唸經的和尚不一樣。若是不請你喝一杯,顯得我家大王不懂禮數,傳出去讓人笑話咱們通天河水府不懂待客之道。”
孫悟空蹲在唐格身側的礁石上,金箍棒橫在膝前,火眼金睛在那魚妖身上掃了好幾個來回。他壓低聲音在唐格耳邊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與幾分躍躍欲試——他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別人擺鴻門宴,當年在天庭,玉帝親自擺的蟠桃宴他都敢掀桌子:“師父,鴻門宴。俺老孫用火眼金睛掃過了,那魚妖身後二十幾個蝦兵蟹將全都藏著兵器,領頭的鯰魚精靴筒裡還別了把匕首。這哪是赴宴,分明是請君入甕。不過俺老孫倒是好久沒吃過水晶宮的宴席了,上次吃還是五百年前在東海龍宮——那蝦仁餃子倒是不錯。”
唐格點了點頭,面上笑容不變。他將手中兔肉擱在石板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站起身來,朝那魚妖走近兩步。他雙手合十,語氣裡的溫和與隨意讓那魚妖更加摸不著頭腦——這和尚怎麼不按常理出牌,他難道不知道靈感大王是要吃他的肉嗎:“回去告訴你家大王——赴宴可以。但貧僧帶了九個徒弟,加上貧僧自己,就是十個人。一張桌子怕是坐不下。讓他多備些酒菜,別怠慢了客人。另外——貧僧這些徒弟胃口都不小,尤其是那個豬頭的,一頓能吃三斤蝦。讓你家大王多備幾籠水晶蝦餃,省得吃到一半不夠。”
魚妖一愣。他那雙鼓溜溜的大眼泡眨了又眨,魚鰓開合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他原以為唐僧會推辭——要麼說什麼“出家人不近酒肉”,要麼說什麼“貧僧不敢叨擾”,然後他就可以按照大王交代的劇本冷笑一聲說“聖僧莫不是瞧不起我家大王”,再順勢動手。可這和尚不但一口答應,還反過來向他提要求——多備酒菜?多備蝦餃?這到底是誰赴誰的宴?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看著唐格那張真誠無比的笑臉,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這和尚的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他家大王的水府還深。
他只得諾諾地應了聲“是”,帶著蝦兵蟹將轉身便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的話:“聖僧,那個——蝦餃要不要蘸醋?”
“醋要陳年的,最少五年。醬油也備些,貧僧的徒弟口味重。”唐格面不改色地補充道。
魚妖機械地點了點頭,轉身踏水而去。那二十幾個蝦兵蟹將跟在他身後嘩啦啦地潛入河中,激起一片水花,但這次的水花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倉惶。岸邊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串凌亂的腳印和被水洇溼的痕跡,還有幾個蝦兵掉落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魚妖走後,豬八戒立刻湊上來,那張豬臉上寫滿了興奮與擔憂交織的複雜情緒——興奮的是有人請客吃飯,擔憂的是這頓飯怕是不好吃:“師父,您真要去?俺老豬雖然愛吃,但這種鴻門宴,吃了怕是要連本帶利吐出來。那靈感大王請您赴宴,肯定是憋著壞水——說不定酒裡下毒,菜裡下藥。俺老豬在天庭時聽說過這條魚,當年它在觀音蓮花池裡沒少偷吃供品,心眼多得很。”
“去。不但去,還要大吃一頓。”唐格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那串還沒吃完的兔肉繼續慢條斯理地啃著。火光在他面上跳動著,將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怎麼意味深長,“那靈感大王每年吃一對童男童女,吃了不知多少年。他在水府裡擺宴,請咱們吃他的喝他的——這叫先收點利息。他請貧僧吃他的,吃完貧僧再跟他算賬。利息收完了,本金也得還。他欠通天河兩岸百姓的血債,不是一頓飯就能抵的——但這頓飯,咱們先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算賬。”
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中寫道:靈感大王派魚妖請師父赴宴。師父不但一口答應,還要求多備酒菜,特別強調要陳醋和醬油,以及三籠水晶蝦餃——其中一籠是專門給二師兄的。二師兄很感動,表示一定會多吃。我說二師兄你不是剛才還在擔心酒裡下毒嗎,二師兄說他相信師父的判斷。我覺得二師兄不是相信師父的判斷,是相信蝦餃的誘惑。師父說先吃完再打,我理解他的意思——對要死的人,客氣什麼。但弟子認為還有一層深意:師父是想親眼看看靈感大王的水府,摸清他的底細,再決定怎麼處置他。這頓飯大概是靈感大王這輩子請的最後一頓。弟子決定赴宴時坐在師父右側,負責記錄靈感大王的最後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