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水晶宮裡宴初開,金鯉不知劫數來。
聖僧舉箸從容啖,猴王頓棒震瑤臺。
話說取經天團在通天河畔歇了一宿,第二日午後,那鯰魚妖將又來了。這回他沒帶蝦兵蟹將,獨自一人來的,態度比昨晚恭敬了許多——大概是回去被靈感大王罵了一頓。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唐格面前,一揖到地,說大王已備好酒宴,特命他來迎接聖僧入水府。唐格讓小鼉龍施了避水訣。小鼉龍取出三顆靈珠,湛濤往河心一指,一道湛青色的光刃無聲無息地劈入水中,河水便像被無形的利刃切開一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寬約丈餘的水下通道。兩側水牆高聳如透明屏風,水壁中魚蝦游弋,水草搖曳,幾尾墨鱗魚貼著水牆內側好奇地望著這群在河底行走的人。
通天河底,一座水晶宮赫然矗立。那宮殿雖比不上四海龍宮的規模,卻也是美輪美奐——珊瑚為柱,枝枝椏椏撐起穹頂,每一根珊瑚都泛著溫潤的珠光;珍珠為簾,一串串垂掛在殿門兩側,水波過處便輕輕搖曳,碰出清脆悅耳的響聲;玳瑁為梁,鑲嵌著夜明珠為燈,將整座宮殿照得亮如白晝。殿前一片開闊的珊瑚石廣場,兩側列隊站著數十個蝦兵蟹將,個個手持兵器,鎧甲鮮明,顯然是為了迎接“貴客”特意擺出的排場。
靈感大王親自迎出殿外。他生得紅臉紅髮,身形魁梧如一座小山,身披金鱗甲,甲片上流轉著淡藍色的水紋,手持一雙九瓣銅錘。他大步迎上前來,聲音洪亮如銅鐘,震得宮門上的珍珠簾都微微顫抖,語氣倒是客氣得很,若不看那雙銅錘和身後那排殺氣騰騰的妖兵,倒真像是個熱情好客的主人:“唐長老!久仰久仰!車遲國的事我早有耳聞——三位國師如今都在工地上搬磚呢!長老遠道而來,我通天河水府蓬蓽生輝!快請入席!今日略備薄酒,為長老接風洗塵!”
唐格雙手合十,面帶微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禮。他在主位落座,悟空、八戒、沙僧、白骨精四個徒弟分列兩側,黑熊精、黃風怪和虎坐騎留在岸上接應。宮中共擺了三桌酒席,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來,光是水晶蝦餃就端了三大籠,還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蟹黃豆腐、海參燉雞,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八戒一開始還在猶豫要不要吃——這畢竟是鴻門宴,萬一酒裡下毒怎麼辦。可他看著那三籠熱氣騰騰的水晶蝦餃,鼻子裡聞著油燜大蝦的香氣,又想起師父昨天說要多吃點。最後他咬了咬牙,低聲說了句“死也要做個飽死鬼”,然後便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起來。悟空倒是沒怎麼吃菜,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品著,火眼金睛一刻不離地盯著靈感大王那雙銅錘。沙僧依舊錶情木然,筷子倒是動得挺勤,每夾一道菜便在心裡默默記下菜品和擺盤。白骨精不吃菜,她面前只擱了一杯清水,那雙幽深的眼眸透過水晶杯的折射冷冷地打量著滿殿的妖兵。
靈感大王見唐格吃得痛快,心中暗喜。他在水府中設宴,原本就是個試探——這唐僧若是推三阻四、滿口戒律,說明他對水府有防備,下手時要多費些功夫;若是敞開了吃,說明他戒律鬆懈,這種人最好對付。他頻頻舉杯,唐格來者不拒,杯杯見底。靈感大王心中暗笑:這和尚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戒律全無,吃肉喝酒,比妖怪還像個妖怪,倒是好對付得很。等他吃得酒足飯飽,防備鬆懈,再動手也不遲——到時候他那些徒弟反應慢了半拍,自己這雙銅錘先砸了那猴子,剩下幾個都不足為懼。
酒過三巡,靈感大王放下酒杯,魚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身子微微前傾,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語氣依舊客氣,但殿中的妖兵們已悄悄地握緊了各自的兵器——鋼叉、長矛、水刃,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著冷幽幽的寒光:“唐長老,我聽說你是金蟬子轉世,吃你一塊肉能長生不老。不知這個傳言——是真是假?”整座水晶宮的夜明珠在這一刻彷彿都暗了幾分,連宮門外那些搖曳的水草都停止了擺動。
唐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他看著靈感大王那雙閃著兇光的魚眼,面上笑容不變,語氣平淡而坦然,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是真的。金蟬子十世轉世之身,乃先天靈體,佛力精純,遠非凡骨可比。吃貧僧一塊肉,確實能延壽數萬年。這傳言,如假包換。”
靈感大王眼中兇光一閃,魚鰓劇烈開合,握住銅錘的指節猛地收緊,金鱗甲上的水紋驟然亮起。滿殿妖兵齊齊踏上一步,兵器出鞘聲不絕於耳。便是這一刻——這和尚親口承認了傳言的真實性,他只要一聲令下,數十妖兵一擁而上,將這和尚連人帶袈裟剁成肉醬!
唐格卻沒有絲毫慌亂。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蟹黃豆腐送入口中,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側頭看了悟空一眼,輕描淡寫地叫了一聲:“悟空。”
孫悟空應聲而起,金箍棒從耳中飛出,迎風變作碗口粗細,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水晶宮的珠光下流光溢彩。他將棒子往地上輕輕一頓——這一頓力道恰到好處,整座水晶宮都震了三震,珊瑚柱上那些枝枝椏椏晃得簌簌作響,殿門上的珍珠簾嘩啦啦地甩成一片,殿角懸掛的夜明珠有好幾顆直接掉了下來,骨碌碌地滾到妖兵們腳下,那些妖兵嚇得紛紛後退,有幾個膽小的蝦兵手裡的長矛都掉在了地上。金箍棒頓地時迸出的氣浪以棒尾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妖兵們的鎧甲吹得獵獵作響,幾個站得近的蟹將直接被氣浪推得連退三步,後背撞在珊瑚柱上,蟹殼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唐格繼續夾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彷彿方才那場地震只是鄰桌不小心打翻了一個茶杯:“你繼續吃。不急。這水晶蝦餃味道確實不錯,皮薄餡大,比貧僧在車遲國吃的那家包子鋪還強些。不過你這蝦餃有個問題——蒸的時間太長,皮有些軟了。下回記得讓廚房掐著時辰。”
靈感大王看看唐格,又看看那根碗口粗的金箍棒,再看看自己手中這對銅錘。他這對銅錘每個重八百斤,在通天河也算排得上號的重兵器了,可跟那猴子的棒子比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對銅錘輕得像兩根筷子。魚鰓劇烈開合了好幾下,他終究還是將銅錘緩緩擱在了桌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就再喝兩杯。長老說的是,蝦餃確實蒸久了。本王的廚子該打。來人,把廚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沙僧在一旁默默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師父在鴻門宴上吃得比誰都香。靈感大王問吃他的肉能不能長生不老,師父說真的。然後大師兄站起來把水晶宮震了三震。師父繼續夾菜,讓靈感大王不急。我覺得靈感大王現在一定很急。他那雙銅錘放在桌上都不敢碰一下。廚子也很急——他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其實蝦餃蒸久了是大師兄震的,跟廚子沒關係。另——師父說蝦餃皮太軟。二師兄不同意,他覺得皮軟點更好入口。兩人在宴席上就蝦餃的烹飪時間展開了友好討論,氣氛融洽。靈感大王坐在主位上臉色發青,大概在後悔為什麼要請這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