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年毒水一朝清,河底開途任馬行。
回首昔時孤守處,從今枷鎖是曾經。
話說小鼉龍悟河獻了靈泉和寶藏,正式成為取經天團的一員。當夜眾人在水府中歇息了一宿,第二日清晨,蝦兵蟹將們早早便在正廳中備好了早膳。豬八戒又是吃得最多的那個,臨走時還往懷裡揣了幾個黑水蝦做的蝦餅,被孫悟空在後腦勺上敲了一記響栗才訕訕地放回去兩個。
眾人沿來時的水草通道回到河岸上。晨光從東方天際灑下來,將黑水河面那層終年不散的灰黑色薄霧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金邊。小鼉龍最後一個從通道中走出,回身望了一眼這座他守了百年的水府,然後抬手在水府上空輕輕一按,那道龍紋水印禁制重新閉合,整座水府漸漸隱沒在漆黑的河水深處。他沒有再多看,轉身大步走到唐格馬側,抱拳行禮,聲音依舊是那般清朗,語氣裡的桀驁卻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鄭重與坦然:“師父,弟子雖已叛出西海龍宮的體系,不再是天庭冊封的黑水河水神,但對這條河的掌控力仍在。弟子願為師父和諸位師兄開路。”
唐格微微點頭。小鼉龍大步走到河岸邊那塊被黑水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石碑前,雙臂一振,周身黑鱗甲上暗紫色的水紋驟然亮起,三道碧藍、湛青、靛紫的光芒從他背後飛出,正是昨夜收入缽盂又被唐格返還的三顆水系靈珠——碧波、湛濤、紫瀾。三顆靈珠在他頭頂呈品字形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磅礴的水系靈力。
“碧波,淨水。”小鼉龍一指點向碧藍色靈珠。碧波輕顫,一道碧藍色的光暈如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光暈所過之處,黑水河那層終年不散的灰黑色薄霧便如被陽光照射的晨露般迅速消散。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在碧波靈珠的淨化之下漸漸變得清澈起來——先是墨黑,而後深灰,再是淺灰,最後竟透出了幾分碧藍。河水中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水草清香與泥土芬芳的氣息。
“湛濤,分水。”小鼉龍一指點向湛青色靈珠。湛濤急速旋轉,一道湛青色的光刃從靈珠中激射而出,直直地劈入河心。河水劇烈翻湧,然後從正中間無聲無息地分開,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從兩側推開。水牆高達三丈有餘,斷面上光滑如鏡,能清晰地看到水層中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淤泥與腐朽的水草,甚至還能看到幾條墨鱗魚茫然地在斷面上游來游去,渾然不知自己已被懸在了半空中。水牆之間露出了一條寬約丈餘的河底大道,路面鋪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連一滴水漬都沒有。
“紫瀾,定波。”小鼉龍一指點向靛紫色靈珠。紫瀾飛入水牆之中,化作無數道極細的紫色光絲,織成一張覆蓋整條水道的光網。光網所及之處,原本還在微微湧動的水牆徹底凝固下來,如同兩面巨大的水晶屏風,將兩側的河水牢牢鎖住。
做完這一切,小鼉龍收回三顆靈珠,退到唐格馬側。他這番施為,比方才與豬八戒對峙時更加從容,也更加誠懇——那時他用的是三尖分水叉,擺出的是攔路者拒人千里的冷傲姿態;此刻他用的是新得的靈珠,用的是恭恭敬敬為師父開路的弟子禮數。他躬身抱拳,朝唐格做了個請的手勢:“師父請過河。”
唐格催馬踏上河底大道。白龍馬打了個響鼻,馬蹄踏在光滑的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眾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隊伍在河底大道上緩緩前行,兩岸水牆高聳,水牆中偶爾有魚群遊過,那些墨鱗魚大概是頭一回見到河水被人分開的奇景,紛紛貼在斷面上瞪著圓溜溜的魚眼往這邊張望,有幾條膽大的還試圖穿過水牆跳過來,卻被紫瀾靈珠的光網輕輕彈了回去。
豬八戒走在隊伍中間,左顧右盼。他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率領水軍出征過無數次,在流沙河底也跟沙僧打過水戰,但像今天這樣走在一條被分開的河底大道上還是頭一回。他忽然拍了拍小鼉龍的肩膀,豎起大拇指,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對新人的讚許:“小河,你這一手比俺老豬當年當天蓬元帥時還氣派。俺老豬當年在天河練兵,最多就是把水攪渾,從來沒想過把水推開讓人走路。你這三顆靈珠是哪來的?俺老豬怎麼沒見過?”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隊伍中間,心情頗好。他方才還琢磨著過河時要不要跟小鼉龍切磋切磋,試試那水系靈珠的威力,如今看來倒不必了——這新師弟的本事確實紮實,且態度端正,剛入團就主動開路,比八戒當年剛入夥就偷懶不知強了多少倍。他回頭朝正左顧右盼的豬八戒道:“呆子,以後咱們過江過海,都不用找船了。悟河,你能在通天河也這麼幹嗎?”
小鼉龍老實道:“大師兄,通天河太寬,少說有八百里,比黑水河寬了十倍不止。弟子的法力只能撐半條。若是硬撐著分水,恐怕走到一半靈珠的靈力便耗盡了,到時候水牆塌下來,咱們全得泡在水裡。”
豬八戒從後頭趕上來,大大咧咧地一拍小鼉龍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頭黑熊,拍得小鼉龍肩膀一沉。他的語氣倒是一如既往地理直氣壯,彷彿這個解決方案天經地義,完全不需要考慮可行性:“那就讓師父在通天河再收一個水妖,一人撐半條。你撐上半段,新來的撐下半段,正好湊夠八百里。你認識的通天河妖怪多不?咱們提前物色物色,方便師父到時候直接收。”
唐格騎在馬上,頭也沒回地撂下一句話,語氣裡的淡然與精準一如既往,九個金環在河底微風中輕輕搖晃,清越的響聲與兩岸水牆中魚群的遊動聲交織在一起:“八戒,你怎麼不自己學避水訣?你水性本來就好,學個避水訣也就是半日功夫。以後遇到水戰,你也不用每次都等別人給你開路。你是天蓬元帥,不是旱鴨子。”
豬八戒被師父這一句噎得腳步一頓,但作為取經天團偷懶第一人,他早已練就了一張被戳破私心也面不改色的厚臉皮。他挺了挺肚子,理直氣壯地回道:“師父,俺老豬學那個幹啥?有悟河在,俺老豬就不用學。分工嘛,各有所長。大師兄擅長打妖怪,俺老豬擅長吃;悟河擅長分水,俺老豬擅長過河。學避水訣太累,不如多吃兩碗飯實在。再說了,俺老豬要是學會了避水訣,下次遇到水戰師父就該叫俺去開路了——那可不行,開路是技術活,俺老豬不擅長技術活。”
眾人笑罵聲中,隊伍已走到了河心深處。小鼉龍走在隊伍最後,看著兩側水牆中緩緩遊過的魚群和腳下這條寬敞平坦的河底大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條黑水河,他守了百年。百年來他日日面對這漆黑如墨的毒水,聽著河面上狂風的嗚咽,看著水府中那些戰戰兢兢的蝦兵蟹將,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無數次想過離開,但每一次想到天庭的威逼和舅舅的冷漠,便又將那念頭壓了下去。如今他真的離開了——不是以逃兵的身份,而是以取經天團護法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在師父身後。
師父不但收了他,還收了他的靈泉和寶藏,又把甲冑還給他。他的三顆靈珠此刻正懸浮在他身側緩緩旋轉,靈光將兩岸水牆映得流光溢彩。岸上的黑水河石碑已在身後漸漸模糊,前方河水的顏色越來越淺,已能隱約看到對岸的青翠山色。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三顆靈珠收回體內,然後大步追上了隊伍。當他踏上對岸的土地時,腳底的觸感從鵝卵石變成了泥土。他沒有再回頭——那座水府依舊在那裡,日後或許是取經天團的一箇中轉據點,但他知道,從今日起,他的歸宿不再是那座黑石砌成的冷宮,而是這支荒唐不經卻又溫暖踏實的取經隊伍。他追上唐格,抱拳道:“師父,弟子已將黑水河的水路封存。日後若師兄們要回東土或運送物資,只需持碧波靈珠靠近河岸,水路便會自動開啟。”
唐格微微點頭,讚許道:“辦得好。走吧,繼續趕路。”隨後他催馬踏上西行的官道,九環錫杖在馬鞍前輕輕搖晃,金環叮噹作響。身後九個徒弟各扛兵器、各懷心思,吵吵嚷嚷地跟了上去。這支隊伍,在收服了黑水河的鼉龍之後,無論水上還是陸上,都已不再是當初從長安出發時那支單薄的取經隊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