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西海深宮怒不休，外甥叛走庫房收。
龜丞妙計推全責，聖僧笑言隨水流。
話說小鼉龍悟河用三顆靈珠分開了黑水河，護送取經天團安然過河，又將水府中的蝦兵蟹將遣散了大半，只留了幾個老弱看門。這一番動靜雖不算驚天動地，但也足夠讓黑水河上下游的水妖們炸開鍋。訊息從黑水河一路向北，途經白水河、赤水河、渭河三道水驛，每過一站便有巡河夜叉添油加醋——“鼉龍叛了！唐僧收了他當徒弟！”“黑水河水府被搬空了，連庫房裡的夜明珠都一顆沒留！”“那唐僧只用了三句話就讓鼉龍跪了，比當年收天蓬元帥還快！”流言順著水系越傳越離譜，傳到西海龍宮時，已變成了“唐僧一掌劈開黑水河，鼉龍嚇得當場磕頭，把家當全交出來當買命錢”。
西海龍宮。水晶殿中，西海龍王敖閏端坐珊瑚椅上，面前站著龜丞相和幾個文官。敖閏的面色本就不好——自從天庭開始推行“歸墟”計劃收編水系，西海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難過。前些時日天庭水部德順星君派使者來催過地契的事，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從“請龍王配合天庭整體規劃”到“請龍王以三界大局為重”，字面意思雖還算客氣，但潛臺詞敖閏再清楚不過——要麼交出地契歸天庭直屬，要麼被列入“待整頓”名單。
他正為此事焦頭爛額，巡河夜叉忽然送來急報。敖閏接過玉簡掃了一眼，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急報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中寫就的——“黑水河急報：鼉龍叛變，已隨唐僧西行。黑水河失守，水府被搬空。三顆水系靈珠、黑水玄甲、金銀兵器若干，悉數被帶走。鼉龍以避水訣助唐僧師徒過河，河岸石碑尚在，河水已恢復原狀。”
啪！敖閏將玉簡摔在水晶地面上，碎成了七八瓣。殿中幾個文官嚇得齊齊低頭，龜丞相也將脖子縮進了殼裡半寸。敖閏從珊瑚椅上霍然起身，鬚髮皆張，聲音在空曠的水晶殿中嗡嗡迴響，震得殿角懸掛的夜明珠串都在輕輕搖晃：“好個孽畜！我收留他百年——他娘私嫁涇河龍王，被龍宮除名，是我看在兄妹情分上收留了他！讓他在黑水河當個水神，給他個安身之所，他倒好，跟了一個和尚就跑了！還把黑水河的家當全搬走了！那三顆水系靈珠是我當年賞給他的，那黑水玄甲是用西海玄鐵打的，他倒好，連鍋端全獻給那和尚當投名狀了！”
龜丞相從殼裡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將碎了一地的玉簡碎片用柺杖撥到一旁。他在西海當丞相已有上千年，歷經三任龍王，最擅長的就是在龍王暴怒時找準時機說該說的話。他捋了捋嘴邊那兩撇細長的龍鬚，語氣不急不緩地勸道：“龍王息怒。鼉龍那孩子在黑水河本就待不住——那河水含毒，日夜侵蝕修為，他能在那裡撐這麼多年，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如今有了去處，雖說叛出了西海，但龍王您也不必背上‘逼死外甥’的名聲。往好處想，日後若與取經人打交道，鼉龍總歸是您的親外甥，這層血緣還在，說不定還能說上話。”
“算什麼算！”敖閏怒道，一掌拍在珊瑚椅扶手上，扶手應聲裂開一道細紋。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聲音卻比方才更加低沉而焦慮，顯然真正的擔憂並不是那幾顆靈珠幾件甲冑，而是即將到來的天庭問責：“他在黑水河攔唐僧，是天庭的意思！德順星君親自下的通牒——若能在黑水河攔住取經人，便將黑水河正式劃歸他管轄。若不能，便以擅佔水域之罪收押天牢。如今他跟著唐僧跑了，天庭問起來，我怎麼交代？德順星君這兩日便要來巡查，你讓我拿什麼跟他交代？告訴他我外甥跟著取經人跑了，你要抓人就去找唐僧？他若是回一句‘龍王管教不嚴’，我這西海龍宮的地契怕是當場就得交出去。那唐僧如今在三界兇名在外——如來親自派人攔他都攔不住，玉帝親自下旨安排妖怪都讓他全收了，我一個西海龍王，拿什麼去追他？”
龜丞相將脖子往殼裡縮了半寸，沉吟片刻，忽然又探出頭來，那兩撇細長的龍鬚微微翹起，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精明的光芒。他壓低聲音，語速放緩，像是在推敲一個頗為棘手的棋局：“大王，事已至此，與其主動攬責，不如順勢而為。那唐僧如今在三界兇名在外，說他燒觀音禪院、偷人參果樹、收編各路妖王，這些事哪一件不比收服一條鼉龍更離譜？說他脅迫一條小龍，沒人不信。不如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頭上——就說鼉龍是被唐僧脅迫的。唐僧手下有齊天大聖、天蓬元帥、捲簾大將，還有白骨夫人，這股力量用來脅迫一條天仙初期的鼉龍，誰會覺得不可能？就說鼉龍本已攔住唐僧，但那猴子突然出手，白骨精以變化之術迷惑鼉龍心智，唐僧又以言語威脅，鼉龍寡不敵眾被迫屈服。這樣一來，鼉龍不是叛徒，是被迫的受害者；大王您不僅沒有管教不嚴之責，反而還要向天庭討個公道——外甥被取經人劫持，舅舅痛心疾首，望天庭主持公道。”
敖閏眼睛一亮，手指在珊瑚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但隨即又沉下臉來。他站起身在金碧輝煌的水晶殿中踱了兩步，忽然回頭，語氣裡的算計與權衡交織在一起，顯然比方才多了幾分底氣，卻仍有幾分顧慮：“可他在黑水河底的寶庫都被唐僧搬空了。那寶庫裡有三顆水系靈珠、一套黑水玄甲，還有這些年他從黑水河過往水妖手裡收繳的兵器財物——這些東西若是被天庭查到，倒是個實打實的證據。若是鼉龍主動獻的，那便是叛變；若是唐僧搶的，那便是打劫。兩種說法，天庭查賬時都會追問——堂堂西海龍王的外甥，被搶了東西還跟著人家跑了，這話說出去，本王的臉往哪擱？”
“那便一併上報——鼉龍被唐僧打劫，黑水河水府被洗劫，所有家當悉數被奪。那和尚連觀音禪院都敢燒，連鎮元大仙的果樹都敢偷，洗劫一座水府有什麼稀奇的？”龜丞相微微一笑，脖子又往外探了幾分，語氣裡的篤定與狡黠恰到好處，“大王您想，反正那唐僧在三界的名聲早就是‘悍匪頭子’了——三界論壇上那些帖子，哪條不是罵他的？觀音菩薩的道場他燒過，鎮元大仙的果樹他偷過，山賊的錢他反搶過，連金池長老的私房錢都被他收進了缽盂裡。再多一條‘洗劫黑水河水府’，不過是罪狀簿上又添一筆。他蝨子多了不癢，咱們正好借他這身蝨子遮風擋雨。這樣一來，天庭不但不會怪罪您，說不定還會給您補償——黑水河失守之過，全由取經人承擔，龍王您不但無罪，反而有功：外甥奮力攔擷取經人，寡不敵眾，慘遭洗劫，龍王痛失外甥，望天庭做主。”
敖閏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重新坐回珊瑚椅，手指在扶手上滿意地敲了敲，吩咐道：“就依你。即刻擬本，言辭要懇切，但也不必太過——就說鼉龍奮勇攔截，不敵齊天大聖與白骨夫人聯手，被迫屈服。黑水河水府被洗劫一空，財物損失清單附後。擬好了先給本王過目，明日一早便送去天庭水部，順便抄送一份給太白金星。”龜丞相躬身應是，倒退著出了水晶殿。他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低聲補了一句：“大王，要不要給德順星君也送一份禮？畢竟這事最後還得他鬆口。聽說他最近在收集東海夜明珠，咱們西海雖不產夜明珠，但有上品珊瑚珠，與他所需倒也相近。”敖閏略作沉吟，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看著辦便是。
與此同時，黑水河西岸百里之外的官道上。唐格騎在馬上，手中捧著沙僧的日記本，正看三界論壇上的最新動態。他翻到西海龍宮匿名賬號剛發的一條帖子，標題是“鼉龍被唐僧脅迫，黑水河水府遭洗劫——西海龍王敖閏痛心疾首”。他看完之後忍不住搖頭失笑，將玉簡還給身旁的沙僧，語氣裡的淡然與無奈恰到好處：“這敖閏倒是會編故事。悟河，你舅舅把你被脅迫的訊息放出去了——說你是在你大師兄金箍棒威逼之下不得已才入夥的，你那些金銀兵器全是貧僧搶的，連你水府裡那幾顆夜明珠都被貧僧摳走了。還說貧僧的罪狀簿上又多了一條‘洗劫黑水河水府’，建議天庭將貧僧列為三界頭號通緝犯。”
小鼉龍走在唐格馬側，聞言愣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去。他那張年輕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苦澀，有失望，還有一種早已預料到卻又忍不住還是會難過的無奈。他攥緊了手中的分水叉，但片刻之後又緩緩鬆開，抬起頭對唐格道，聲音裡的苦澀與釋然交織在一起：“師父，弟子早就料到了。我舅舅從來都是這樣——我娘私嫁涇河龍王，他怕得罪天庭，便把我娘從族譜上除名。如今我叛出西海，他怕天庭追究，便把責任全推到師父頭上。他這一生，最看重的不是親情，是那頂珊瑚椅和龍宮的地契。弟子不怪他——弟子只是覺得，我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舅舅這副模樣，怕是要比當年更難過。”
唐格將錫杖換了個肩膀，語氣裡的平靜與篤定讓小鼉龍心中一暖：“隨他去。咱們被天庭冤枉也不是頭一回了。你大師兄被冤枉成妖猴五百年，你二師兄被冤枉調戲嫦娥，你三師兄被冤枉打碎琉璃盞——到最後，公道都會討回來的。你在黑水河底守了百年，你舅舅可曾去看過你一次？你被天庭的通牒逼得走投無路，他可曾替你說過一句話？你獻給為師的那些東西，每一件都是你自己掙來的，不是他敖閏賞的。至於夜明珠——你水府裡那幾顆夜明珠為師一顆都沒拿，全留在水府裡給那幾個看門的蝦兵蟹將照明。回頭天庭的人去核查時，他們自然會告訴你舅舅——唐僧沒有洗劫水府，唐僧只是收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徒弟。”
豬八戒在後頭聽著師父和悟河的對話，用手肘捅了捅孫悟空，壓低聲音道：“猴哥，師父又說這種話了。上次在五莊觀跟鎮元大仙說‘你那些不義之財貧僧替你積德’，這次跟悟河說‘公道都會討回來的’。俺老豬發現師父每次被人冤枉，不但不急著解釋，反而等著對方把事情鬧大——等鬧到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時，對方的謊就圓不回來了。這招比金箍棒還狠。俺老豬當年在天庭被冤枉調戲嫦娥時要是會這招，說不定現在還在當元帥。”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頭也沒回地撂下一句：“所以人家是師父，你是呆子。你要是有這份耐性，早當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了，還輪得到太白金星在凌霄殿上給你穿小鞋？”
沙僧默默地掏出日記本和炭筆，邊走邊寫道：西海龍王將悟河叛變之事上報天庭，將所有責任推給師父，並謊稱黑水河水府被洗劫。師父說“隨他去”。悟河師弟很難過，但師父告訴他“公道都會討回來的”。弟子在流沙河時也曾被玉帝冤枉——打碎琉璃盞確實是弟子失手，但當時有人在弟子身後撞了一下，此事至今無解。今日聽師父這番話，弟子覺得心裡那道舊疤似乎也淡了幾分。二師兄說師父每次被人冤枉都不急著解釋，反而等對方把事情鬧大。弟子認為這種戰術可以命名為“反誣陷釣魚法”——先讓對方把謊話說盡，再用真相打他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