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118章 小鼉龍的過去(1)

作者:楊仕海·13天前

詩曰:

捲簾大將昔年冤,鼉龍幼子舊時寒。

同是天涯淪落客,篝火夜話說辛酸。

話說取經天團過了黑水河,繼續向西行了兩日。這兩日里,小鼉龍悟河已漸漸適應了團隊的節奏——白天跟著孫悟空在前頭開路,遇到溪流便主動上前探查水質;傍晚紮營時幫著黑熊精搬石頭壘灶,雖然他的控水之術搬石頭不如分水那麼順手,但也比豬八戒光動嘴不動手強得多。只是他話不多,吃飯時總是默默坐在最外圈,吃完便獨自一人尋個僻靜處待著,似乎還不太習慣這突如其來的熱鬧。

這日傍晚,隊伍在一處山坳中紮營。篝火熊熊燃起,豬八戒照例去打了兩隻野兔回來,白骨精主動攬了烤肉的活計。她這幾日烤肉的手藝進步不小,已能將兔腿烤得外焦裡嫩、火候均勻,只是撒鹽時還有些拿捏不準分量,每次都要唐格在旁邊指點一二。

小鼉龍坐在營地邊緣一塊青石上,面前擱著一碗唐格親手遞來的熱湯。他低頭看著湯麵上浮著的幾片山菌,沒有喝。黑水河裡沒有山菌,河底的水府裡也沒有人會在吃飯時給他遞湯。這幾日來發生的一切——師父在岸上朝他伸出手,師兄們在水府裡熱熱鬧鬧地吃飯,他對師父許下跟他西行的諾言——都像一場不太真實的夢。

沙僧端著兩碗熱湯從篝火邊走過來。他將其中一碗遞給小鼉龍——那是他碗裡的湯已經有些涼了,白骨精又給他新盛了一碗熱的。他在小鼉龍身旁的青石上坐下,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在此地已坐了許多年。篝火在兩人面前噼啪作響,火星升騰,融入了滿天的星河之中。遠處豬八戒正跟孫悟空搶最後一塊兔排,黑熊精在一旁憨憨地勸架,黃風怪掌中的三昧神風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兩個鼠妖跟班蹲在灌木叢後捧著分到的骨頭啃得咔咔作響。

兩人沉默了很久。沙僧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小鼉龍也不擅言辭。但不知為何,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不必沒話找話的安心。沙僧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湯碗,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但小鼉龍聽得出來,這平靜之下壓著的是早已結了痂卻從未徹底癒合的舊傷:“我當年在天庭,是捲簾大將。每天站在凌霄寶殿門口,給玉帝捲簾子。這活兒不大,但離玉帝近。蟠桃會上,我失手打碎了琉璃盞,被貶下凡間,在流沙河裡吃人度日。我脖子上掛著九個骷髏頭,每一個都是取經人的頭骨。我在河底等了不知多少年,餓了便吃人,悶了便數骷髏,以為這輩子就那樣了。”

小鼉龍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藍臉大漢平日裡話最少,今晚卻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想必是看出了自己心中的鬱結,特意用這種方式來開導他。他低聲問道,語氣裡的試探與困惑交織在一起,顯然對眼前這個同病相憐的前輩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你也是被貶的?流沙河——我聽過那條河。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據說那河水比黑水河還兇險。你怎麼熬過來的?”

沙僧點了點頭。篝火在他那雙靛藍色的眼眸中跳動著,將瞳孔深處那抹極淡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我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那樣了。在河裡等著下一個取經人,吃了他,繼續等。前前後後吃了九個——都是取經人。直到遇到師父。師父他沒有殺我,也沒有像以前那些法師一樣唸咒驅我,他讓二師兄在水下撓我的癢癢。我被撓得在河底打滾,笑得喘不過氣來——那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會笑。一個在河底吃了不知多少年人的妖怪,被人撓癢癢撓得笑出了眼淚。後來師父把我從河裡撈上來,讓我跟著他西行。他替我收了那九個骷髏頭,用它們渡我過了流沙河。他說那九個骷髏頭是金蟬子的前九世,被他吃了九輩子。他不怪我,反而替我化解了這段因果。從那天起,我就跟著他了。我以前是天庭的捲簾大將,現在是他的三徒弟。天庭說我是被貶的罪將,師父說我是他的徒弟。這兩個身份,一個是我甩不掉的過去,一個是我自己選的現在。”

小鼉龍沉默了好一會兒。篝火映著他那張年輕而蒼白的側臉,黑鱗甲上暗紫色的水紋在火光下微微流轉。他忽然放下湯碗,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膝前,這個姿勢與方才坐在河邊時的防備模樣截然不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我出生的時候,龍宮的人都說我不吉利。我娘是西海龍王的親妹妹,當年私自嫁給了涇河龍王,被龍宮視為恥辱。她生我的時候難產,我落地的時候她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龍宮的人說是我剋死了她。我爹涇河龍王——他在我記事之前就被魏徵斬了。涇河龍宮散了,我無家可歸。舅舅收留了我,但只讓我住在龍宮最偏僻的角落,從來不許我進正殿。後來他把我派到黑水河去,說那是給我的封地,讓我在那裡好生修行——其實那不過是流放。黑水河的水質含毒,日夜侵蝕我的修為,我在那裡每多待一日,道行便折損一分。百年來沒人來看過我。每年龍宮大宴,三山五嶽的水神都在受邀之列,連那白水河的小白龍都能坐在末席,唯獨沒有我。我是他的親外甥,卻連站在殿外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沙僧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那隻粗糙厚實的大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那力道很穩,像是在說——沒關係,不必再說了,我懂。

“以後取經天團的宴會,你都在。不是在末席,也不是在殿外,就在這篝火旁邊,坐你該坐的位置。”沙僧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語氣也不重,卻讓小鼉龍眼眶一熱。他愣了一瞬,然後用力點頭,將眼眶裡那點還沒來得及溢位來的熱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端起湯碗大口喝了一口,那湯已有些涼了,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暖的一口湯。

沙僧掏出日記本和炭筆,藉著篝火的微光,歪歪扭扭地在紙角寫下一行小字:悟河師弟跟我一樣,都是被拋棄的人。我當年在流沙河吃人度日,他在黑水河百年獨守。我們都在遇到師父之後重新活了一遍。師父說這叫“再就業”。我覺得師父說得對。寫完之後他合上日記本,抬頭看了看篝火旁正跟豬八戒搶最後一塊兔排的孫悟空,看了看正給白骨精遞鹽罐的唐格,看了看正拿黑纓槍挑火堆讓火勢更旺的黑熊精,看了看正用三昧神風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卻把所有人的臉龐都映得溫暖明亮的黃風怪。這些人——這些妖怪,這些被天庭拋棄、被靈山利用、被家族嫌棄的傢伙們,如今都是他的師兄弟。他也是一樣。小鼉龍悟河也將會是一樣。

篝火漸熄,眾人各自歇息。豬八戒捂著被孫悟空敲了三個包的腦門,縮在白龍馬肚子旁打著呼嚕,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夢話——大概是夢見黑水河裡的蝦,一直在吧唧嘴。小鼉龍今晚沒有睡在營地邊緣,而是把鋪蓋挪到了沙僧旁邊。他躺在鋪蓋上,望著滿天星斗,心中那顆壓了百年的石頭,似乎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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