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滿城僧眾鎖枷行,監工鞭下血痕腥。
聖僧怒起千鈞令,猴王笑裡棍如霆。
話說取經天團在車遲國都城外紮營歇了一宿,經歷了白骨精月下偷親那一幕,次日清晨拔營時隊伍裡的氣氛比往日多了幾分微妙的曖昧與促狹。豬八戒一早起來便用一種“俺老豬什麼都看見了”的眼神在唐格和白骨精之間來回瞄,被孫悟空在後腦勺上敲了一記響栗才老實去收帳篷。白骨精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飄行時特意離唐格遠了幾步,耳根處那抹極淡的紅暈卻直到晨霧散盡才徹底消退。唐格騎在白龍馬上,面色如常,似乎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車遲國都城坐落在西牛賀洲腹地,背靠蒼翠山巒,前臨蜿蜒護城河,城牆以青石砌成,高約三丈,城樓上旌旗招展,本應是座繁華壯麗的都城。然而當取經天團踏入城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與這座宏偉城池極不相稱——街道兩旁到處是拉著沉重木料的僧人,面黃肌瘦,嘴唇乾裂,灰布僧袍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乾,結出一圈圈白色的鹽漬。他們腳上鎖著拇指粗的鐵鐐,每邁一步便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腳踝處被磨得血肉模糊,走過的路面上留下一串串暗紅色的血印。
幾個身穿黑衣的監工手持皮鞭站在道旁,個個滿臉橫肉,腰間掛著哨子和鐵尺。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監工正用皮鞭指著路邊一個扛粗木的老和尚,那老和尚年逾花甲,骨瘦如柴,額頭上幾道深可見骨的舊疤交錯如阡陌。他扛著的那根粗木少說也有百十來斤,壓得脊背幾乎彎成直角,雙腿抖得像秋風中的枯枝。監工一鞭抽在他佝僂的背上,啪的一聲,襤褸僧袍應聲裂開,蒼老的皮膚上又多了一道猩紅的血痕:“老禿驢,快走!磨蹭什麼?這根木料天黑前搬不到祭壇,你們這群禿驢都得餓肚子!快!”
鞭子還沒落下第二記,便被一隻毛茸茸的手攥住了。那監工回頭,正對上一雙灼灼如金焰的火眼金睛。
孫悟空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那隻手攥著鞭梢,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讓鞭子紋絲不動。監工下意識地想抽回鞭子,可任憑他怎麼使勁,那鞭梢就像生了根似的嵌在對方掌心裡,連晃都不晃一下。他正要發作,忽然看到了悟空身後緩緩跟上來的一行人——為首的是個騎白馬、披袈裟的年輕僧人,面色從容,雙目澄澈如水,手中的九環錫杖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僧人身後跟著八九個奇形怪狀的人物:一個扛著釘耙的長嘴豬妖,一個藍臉紅髮的持杖大漢,一個熊頭人身的黑毛巨漢扛著黑纓槍,一個穿黃袍的尖嘴鼠精掌中隱隱有金色細砂流轉,一個身披黑鱗甲的年輕人腰懸分水三尖叉,還有一個白衣女子腳踩陰雲飄在隊伍最後。隊伍末尾兩隻鼠妖跟班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麼。
監工的鞭子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退了兩步,兩腿一軟跌坐在地,嘴唇哆嗦著想喊人,卻連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唐格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靠在道旁一棵枯樹上,緩步走到老和尚面前,伸出雙手將他攙扶起來。那老和尚被扶起來時渾身都在發抖,顫顫巍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唐格身上的袈裟上停了好一會兒,眼底忽然湧出一股壓抑已久的悽楚與恐懼,一把抓住唐格的袈裟袖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枯木:“聖僧……您也是和尚,快走吧!三位國師法力無邊,見不得和尚——您穿的這袈裟,他們一眼就能認出來!您在這裡會被抓的!老衲親眼見過,他們把一個雲遊僧活活燒死在城門口,只因為他不肯脫袈裟。您快走,趁監工還沒報上去——”
唐格雙手合十,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老人家放心。貧僧正是來會會那三位國師的。”
他扶起老和尚在道旁一塊石墩上坐下,又吩咐白骨精取來水囊給老人餵了幾口水。然後他轉身,對悟空說道,語氣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從容,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去,把全城和尚身上的枷鎖都卸了。誰攔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道上那幾個正悄悄往後退的監工,“按規矩辦。”
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森森的利齒。那張雷公臉上的笑意與在五行山下初見唐格時如出一轍——那是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躍躍欲試,是對恃強凌弱者骨子裡的鄙夷,是一種終於找到正當理由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暢快。他將金箍棒從耳中掏出,那繡花針在掌心中滴溜溜轉了七八圈,每轉一圈便粗上幾分,最後化作碗口粗細,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日光下嗡嗡作響。他轉向那幾個正在悄悄往後退的監工,語氣裡的冷意與棒身上的寒芒相得益彰,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釘在那些監工的腳面上。
“俺師父說了——卸枷鎖。你們幾個是乖乖聽話,還是讓俺老孫用這棒子幫你們聽話?俺老孫的棒子最近有些生疏了,正好拿你們活動活動筋骨。”
監工們轉身便跑,連掉在地上的鞭子和哨子都顧不上撿。有一個跑得慢的被自己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連鞋子都甩飛了一隻。孫悟空也不追,只是將金箍棒往地上輕輕一頓,棒尾入石三分,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棒身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精準地擊中全城每一個腳鐐和鎖鏈的連線處。那些禁錮了不知多少僧人的鐵鐐在同一瞬間齊齊斷裂,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在青石板路面上彈跳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力道之精準讓人歎為觀止——鐵鏈全部斷裂,卻沒有一個僧人被震傷分毫。
街道上那些扛著木料、推著石塊的僧人們先是一愣,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突然斷裂的鐵鐐,又抬頭看向街道中央那個扛著金箍棒的毛臉猴子和他身後那個騎白馬、披袈裟的年輕僧人。然後,整條街的僧人齊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哪些是淚水。
豬八戒將釘耙往地上一頓,耙齒入石三分,幾步走到一個跪在地上的年輕僧人面前,粗聲粗氣地說道:“別跪了,俺師父最煩別人跪他。你們餓了多少天了?”那年輕僧人愣了愣,小聲回答:“五天了,每天只有一碗稀粥。”豬八戒一聽,回頭朝唐格喊道:“師父,這群和尚五天沒吃飯,還讓他們扛木頭!”唐格還沒答話,孫悟空已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呆子,你去辦。順便看看城門口有沒有賣包子的,多買幾籠——素餡的給和尚,肉餡的給咱們。”豬八戒領命而去,白骨精也主動跟了上去——包包子是她的拿手好戲。
沙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那張靛藍色的面孔依舊如往常般木然,但炭筆在日記本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師父下令解除全城和尚的枷鎖。大師兄笑了。大師兄每次這麼笑的時候,都有人要倒黴。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全城的監工都在大師兄的棒子麵前跑得比兔子還快,有隻鞋至今還躺在街上沒人認領。二師兄主動去給和尚們買包子,白姑娘也跟去了。師父正在詢問老和尚三位國師的底細。我覺得師父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一路上破戒無數,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直接下令解除全城枷鎖。那些和尚被奴役的慘狀觸到了師父的底線。另——那三位國師還不知道取經天團已進城。我猜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師父說得對,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鬥法了——天庭若在背後操縱這三妖滅佛,那就是要撕破臉皮。取經天團從今日起,正式與天庭扶持的勢力開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