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王宮深處議紛紛,掐指一算聖僧臨。
天庭密報言未盡,未知棒下幾多沉。
話說唐格在三清殿中定下“先鬥法後砸廟”的方略,又讓豬八戒和黑熊精將院中那幾個煉丹的道士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那些道士見勢不妙,連煉丹爐裡的火都沒來得及熄便連滾帶爬地跑了,有兩個跑得慢的被門檻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連頭上的蓮花冠都甩飛了。豬八戒在後頭喊了一聲“你們的丹爐貧僧先替你們保管了”,便將那幾座銅鑄丹爐一股腦兒收進了紫金缽盂。
與此同時,車遲國王宮深處,一座偏殿之中燈火通明。這偏殿本是國王接待貴客的宴賓廳,如今卻被三位國師佔為私用。殿中陳設奢華,紫檀木桌椅上鋪著虎皮褥子,牆上掛著三柄拂塵,香爐中燃著上等龍涎香。三個道士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桌上擺滿了瓊漿玉液、山珍海味,但此刻三人都沒什麼心思享用。
虎力大仙忽然放下酒杯,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凝重。他生得虎背熊腰,額頭上三道橫紋恰似一個“王”字,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百獸之王的威勢。他伸出右手,五指快速掐算,指尖在指節間飛速跳動,每跳一下面色便沉一分。片刻之後他猛然睜眼,沉聲道:“唐僧進城了。我方才以先天易數推算,此行人氣數極盛,且帶著一股極其凌厲的金剛煞氣。此刻已在城中將僧眾的枷鎖盡數解除,方才還去了咱們改建的三清殿——明日一早,定會來找咱們鬥法。”
鹿力大仙放下手中的鹿茸酒杯,那張清瘦儒雅的面孔上掠過一絲不以為然。他在這三人中排行老二,本體是隻梅花鹿成精,生得仙風道骨,三綹長髯飄灑胸前,論智謀是三人中最精明的。他將拂塵往桌上一擱,語氣裡的輕視與自傲毫不掩飾:“唐僧?那個取經的和尚?我倒是聽說過——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三界論壇上說他一路收妖為徒,收了孫悟空,收了豬八戒,收了沙悟淨,倒是有些手段。不過咱們三人聯手,怕他不成?咱們在這車遲國經營二十餘年,求雨、坐禪、猜枚、煉丹、祈禳,哪一樣不是爐火純青?那唐僧不過是個凡人和尚,論法力不如咱們,論閱歷不如咱們,論在國王面前的地位更不如咱們。他拿什麼跟咱們鬥?三界論壇上那些帖子多半是以訛傳訛,大哥不必太過憂心。”
虎力大仙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簡,擱在桌上。玉簡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天庭密報的文字,每一行字都閃爍著淡淡的金光——那是天庭水部特有的傳訊印記,做不了假。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虎目中閃過一絲忌憚:“二弟三弟,你們不知。我昨日收到天庭德順星君的密報——唐僧如今已收了九個徒弟,其中有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有天蓬元帥豬八戒,有捲簾大將沙悟淨,有白骨夫人,還有西海龍王的外甥。他一路破戒殺生,葷戒、殺戒、盜戒、妄語戒全破了個遍,連觀音禪院都燒了。在五莊觀把鎮元大仙的人參果樹連根搬走,在黑水河把敖閏的外甥收為護法——此人不是尋常取經人。德順星君在密報中特意叮囑,讓咱們務必小心應對,切不可輕敵。”
鹿力大仙的臉色這才變了。他拿起那面玉簡,一字一句地從頭讀到尾,眉頭越皺越緊。白骨夫人是白虎嶺千年的屍魔,小鼉龍是西海龍王的親外甥——這兩個妖怪的名頭他早有耳聞。如今都入了唐僧麾下,加上孫悟空和豬八戒,這支取經隊伍的陣容比許多小國的護國大軍還要豪華。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試探與不安恰到好處:“那怎麼辦?要不要稟報天庭,請求增援?德順星君既然能發密報,想必也知道咱們的處境。太白金星素來老謀深算,或許能派幾個高手來助陣。”
“天庭的意思,是讓我們試探他的深淺。”虎力大仙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兩步,那雙虎目中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在權衡一盤極其棘手的棋局,“德順星君在密報中說得很清楚——若能攔住唐僧,天庭自有重賞,黑水河那邊敖閏沒能攔住唐僧,咱們若能攔住,便是立了頭功。若攔不住——那也不能讓他好過。不必稟報天庭,更不必請太白金星派人增援。咱們三人在這車遲國經營多年,靠的從來不是天庭的恩賜,而是自己的本事。這場鬥法,咱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讓天庭看看咱們的價值。”
羊力大仙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寫滿了自信與傲然。他在這三人中排行老么,本體是隻羚羊成精,性情最為直率,也最為自負。他冷冷一笑,將桌上的拂塵一把抓起,在手中轉了個花,語氣裡的驕傲與篤定讓虎力大仙緊鎖的眉頭稍稍鬆了幾分:“大哥說得對。論求雨,咱們車遲國三仙從未輸過!這些年哪次旱災不是咱們登壇做法,甘露普降?那唐僧不過是個和尚,唸經還行,求雨他懂什麼?論坐禪,那唐僧肉體凡胎,坐一個時辰腿就麻了,咱們兄弟三人哪個不是修過苦禪的?我曾在雪山之巔坐禪七日七夜,連眉毛都沒動過。論猜枚,我自有妙計——最近剛煉成一物,可隔牆視物,桃李瓜果無所遁形。他唐僧再精,能猜得過我的法眼?大哥二哥放心,明日鬥法,咱們先文後武。先比求雨、坐禪、猜枚,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若不成,再比武鬥——咱們三兄弟聯手,還怕他幾個妖怪不成?”
虎力大仙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重新坐回虎皮座椅,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聲音中的凝沉漸漸化為一種老謀深算的篤定:“好。明日便讓那唐僧知道——車遲國不是他撒野的地方。不過為兄還是要提醒你們一句:那猴子不是好惹的,當年大鬧天宮十萬天兵都拿不住他。明日鬥法時,儘量不要與他正面交鋒,先把那唐僧逼到臺前。只要在鬥法中贏了唐僧,那猴子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天——畢竟是他師父輸了,他若是敢動手,就是壞了規矩。咱們只要按規矩來,便立於不敗之地。另外派人去三清殿那邊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那唐僧既然來了,絕不會只歇一宿就走。”鹿力、羊力二人齊齊點頭,三隻酒杯在圓桌上方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將三張面孔上的自信與期待一併映入了琥珀色的酒液之中。
與此同時,城外營地篝火旁。沙僧默默掏出日記本,藉著火光歪歪扭扭地寫道:師父說那三個妖怪背後定有天庭支援。果然——虎力大仙收到了天庭密報。但奇怪的是,密報裡只提到了大師兄、二師兄、我和白姑娘、悟河師弟,完全沒有提到老黑、老黃。天庭的情報網要麼有重大疏漏,要麼是太白金星故意隱瞞了什麼——也許他不想讓三妖知道取經天團的真實戰力,以便借師父之手除掉這三顆棄子。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車遲國三妖跟黑水河的悟河師弟一樣,都只是天庭棋盤上用過即棄的卒子。師父方才在篝火旁說了句“又有三個妖怪被當棄子了”。我覺得師父這次不僅要贏鬥法,還要讓那三妖知道自己被天庭賣了。師父的手段越來越高階了——以前是棍子加忽悠,現在又多了攻心之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