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茅房刷洗問前因,雷部曾言許副將。
十載徒勞空畫餅,方知棄子一般同。
話說三妖被貶為雜役已有數日,每日天不亮便扛著掃帚推著糞車從城東走到城西,將全城公共茅房挨個刷洗一遍。孫悟空說到做到,每天天不亮便蹲在城東茅房門口等他們,晚到片刻便加掃一天,掃不乾淨也要加掃。幾日下來,三妖從最初的牴觸到如今的認命,倒也漸漸摸出了掃茅房的門道——先用水衝,再用鬃刷蹭,最後撒上石灰除臭,順序不能亂,亂了味道便散不掉。
唐格這兩日一直在城中忙著安置僧眾、重建寺廟的事,今日難得清閒,便踱步到城西茅房外看看三妖的改造進度。三妖見他來了,掃帚舞得更快了幾分,虎力大仙甚至還主動拎了桶水去衝茅房外牆上的汙漬——這幾日在孫悟空的金箍棒威懾下,他們已學會了什麼叫“眼力見”。
唐格靠在茅房外一棵老槐樹下,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問他們這身道法是跟誰學的。三妖同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虎力大仙手中那柄鬃刷啪嗒一聲掉進了糞桶裡,他也顧不上撈,抬起頭看著唐格,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猶豫,有戒備,還有一種被人問到了痛處的苦澀。沉默了片刻,他終於說了實話:“不敢欺瞞聖僧。是終南山雲中子。不過雲中子只教了我們皮毛,教了些呼風喚雨、變化皮毛之術。真正讓我們來車遲國的——是天庭雷部正神。那年我們兄弟三人在終南山剛修出人形,雷部便派了使者來,說車遲國地處西牛賀洲腹地,佛門勢力太盛,需有道門之士前往整頓。說這是天庭的意思,事成之後封我們做雷部副將,賜仙籍,列位正神。”
鹿力大仙接過話頭,語氣裡的苦澀比大哥更甚:“我們兄弟三人想著,這是天庭正規編制,比在終南山當散修強多了。於是傾盡所學來了車遲國,拆寺廟、改道觀、打壓僧眾,一絲不苟地照天庭的吩咐辦了十年。剛開始幾年,雷部每年還派使者來巡查,說快了,快輪到咱們了。後來巡查越來越少,從每年一次變成三年一次,再後來就再也沒來過。我們派人去天庭問,門都沒進去就被南天門的守將擋回來了,說雷部正神公務繁忙,讓我們繼續等。我們等的俸祿等了三年,連一粒仙丹都沒見著。”
羊力大仙最後苦笑道:“不怕聖僧笑話,我們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大半都用來打點天庭各路神仙了。德順星君每次來車遲國巡查,我們都要備厚禮。太白金星路過此地,我們也要設宴款待。寶庫裡那些東西,能送到天庭的我們都送過了,剩下的聖僧您也看到了——全是人家挑剩下的。我們兄弟三人名義上是車遲國國師,實際上不過是天庭養的一條狗,讓咬誰就咬誰,咬完了連骨頭都不給。”
唐格與孫悟空對視一眼。又一個被天庭當棄子的案例——從黑熊精到黃風怪,從小鼉龍到這三妖,天庭的手法如出一轍:先畫大餅許諾編制,等利用完了便一腳踢開,連最基本的遣散費都不給。
唐格看著三妖,沉吟片刻後問了一個他早已有了答案、但想聽聽三妖會怎麼回答的問題:“你們可知天庭為何要打壓凡間佛門?車遲國原本佛道並尊好好的,為何偏偏要讓你們來拆廟滅佛?這裡面有什麼利益關係,你們想過沒有?”
三妖面面相覷,同時搖頭,說不敢問。問了便是不識抬舉——德順星君每次來巡查,說的都是“天庭自有安排,你們只管做事”,他們哪裡敢多嘴。
唐格靠著老槐樹,雙手合十。晨光透過槐葉的縫隙灑在他面上,將光頭上的戒疤映得格外分明。他緩緩開口,語氣裡的平靜與審慎讓三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因為天庭想收攏凡間的信仰。凡間百姓信佛的越多,天庭能收到的香火就越少。香火即功德,功德即實力。你們想想——車遲國二十年前佛道並尊,僧寺道觀各半,百姓今天去寺廟燒香,明天去道觀祈福,天庭和靈山平分這座小國的信仰之力。如今你們把十七座寺廟全拆了,佛像全砸了,僧眾全貶為苦力,車遲國便只剩道門一家。百姓的香火全歸道門,道門的功德全歸天庭。這十年來天庭從車遲國多收了多少香火?那可都是真金白銀的功德,源源不斷地匯入天庭的功德池。而你們三個,不過是這個大局裡的小棋子——衝鋒陷陣的是你們,背黑鍋的也是你們,到頭來連工資都拿不到。”
三妖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這十年來只顧著執行天庭的命令,拆寺廟、改道觀、打壓僧眾,從未想過這背後還有這麼深的一層算計。虎力大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因為這和尚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了他們這十年來的所有委屈與不甘上。天庭確實拖欠了他們三年俸祿,德順星君確實越來越敷衍了事,太白金星路過時確實連正眼都沒看他們一眼。他們一直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卻從未想過——天庭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兌現承諾。
沙僧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茅房外的巷口,手裡捧著日記本和炭筆。他看著那三個刷茅房的道士,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感慨。他在流沙河底窩了那麼多年,也是被天庭一道旨意貶下凡塵,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如今看到這三妖,倒有幾分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在日記中寫道:三妖也是被天庭當棋子的。虎力大仙被承諾封為雷部副將,結果等了十年,連俸祿都被拖欠了三年。師父說他們是“被拖欠工資的打工妖”。我覺得這個形容極其精準——他們跟黑熊精、黃風怪、悟河一樣,都是天庭佈局中用過即棄的卒子。區別在於,黑熊精和黃風怪遇到了師父,悟河遇到了師父,而他們遇到了師父——只不過師父讓他們先掃一個月茅房再談入職的事。
唐格站直身子,從老槐樹下走出來。他看著三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之前問過沙僧,問過小鼉龍,問過每一個被天庭拋棄卻還留著一絲善念的妖怪:“貧僧再問你們一件事——你們現在是想繼續刷茅房刷滿一個月,還是想提前結束勞改?”
三妖對視一眼,同時跪下。虎力大仙聲音發顫,但語氣裡的懇切與決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那張虎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發自內心而非偽裝出來的真誠:“聖僧若能替我們討回公道,我們願追隨聖僧西行!哪怕不當徒弟,當個挑行李的腳伕也行!”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齊齊磕頭,說他們都願意。
唐格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完全拒絕,只是給了他們一個比天庭的承諾更加具體的目標——先把茅房掃完。掃足一個月之後,若他們真心悔改,可以跟著取經天團走一段路,從最基礎的腳伕做起。幹得好就轉正,幹不好繼續掃茅房。至於工資——取經天團不拖欠工資,每月初一準時發薪,包吃包住,年底還有人參果分紅。三妖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沒完全聽懂“轉正”和“分紅”是什麼意思,但至少聽懂了一句——取經天團不拖欠工資。羊力大仙立刻表態說這比天庭強多了。虎力大仙也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靠在糞車旁的鬃刷,精神抖擻地重新刷起了茅房。那刷茅房的勁頭,比他們當年登壇求雨時還要賣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