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車遲一事悟深深,仙佛弈棋妖作薪。
若問平生何所敵,但凡輕賤眾生人。
話說取經天團離了車遲國,沿著官道向西又走了半日。豬八戒這一路上心情格外舒暢,一邊扛著釘耙一邊算著這趟車遲國之行的收成——寶庫裡三分之一的財物充了取經經費,那幾座煉丹爐也被收進了紫金缽盂,人參果樹旁多了個丹爐區,往後煉丹不用再找鎮元子借火。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側,依舊是那件素白披風、腳踩陰雲,但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唐格身上,眼波流轉間不知在想些什麼。自那夜在篝火旁偷親之後,她與唐格之間便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微妙,雖誰也沒有再提那件事,但團隊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小鼉龍,他還在問沙僧為什麼師父的臉偶爾會紅。
唐格騎在馬上,九環錫杖橫在鞍前,面色平靜,眉頭卻微微蹙著。他這一路上已很少被妖怪攔路,但他的心緒反倒比剛出長安時更重了幾分。那時他只知道破戒變強、收妖壯大隊伍,可如今隊伍已擴大到九人,一路上遇到的妖怪卻越來越不像敵人——他們更像是一群被天庭畫餅忽悠、利用完了便一腳踢開的棄子。黑熊精是被觀音安插在黑風嶺的守山大神,黃風怪是被靈山派來打頭陣的炮灰,小鼉龍是被西海龍王流放到黑水河的棄兒,車遲國三妖是被雷部正神拖欠工資的打工妖。他們不是天生惡人,只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當成了棋盤上的卒子。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翻湧,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策馬前行。孫悟空從前方探路回來,一個筋斗落在唐格馬側,正要彙報前方路況,忽然看見師父的表情,便收了嬉笑之色。他在這世上活了一千多年,從花果山到天庭再到五行山下,見過無數虛情假意、爾虞我詐,能讓他心甘情願叫一聲“師父”的人,必然有不尋常之處。他看到師父此刻的表情,便知道師父心裡正在想的事,與當年他在八卦爐中受刑時想的那些事,大概差不了太多。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調侃,只是問師父在想什麼。
唐格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他將這一路上的感慨與方才在馬背上反覆推敲的結論一併說了出來——車遲國的事,天庭派三個妖怪去打壓佛門,自己卻在靈山面前裝好人。這手法,比直接派天兵天將還要陰險。直接派兵,靈山有理由翻臉;派三個散修妖怪去,出了事便說“妖怪擅自在凡間作亂,天庭已將其繩之以法”,什麼髒水都潑不到自己身上。那三妖在車遲國兢兢業業幹了十年,到頭來連工資都被拖欠,若是被悟空一棒打死了,天庭連撫卹金都不用出。
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側,聽到這裡,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霜,但這個問題顯然在她心中已盤桓了許久,今日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機會問出來——她一直想問聖僧,一路收妖,對抗天庭,破戒修行,最終的敵人到底是天庭,是靈山,還是所有高高在上把妖怪當棋子的仙佛?
這個問題讓全隊都安靜了。孫悟空停下腳步,豬八戒嗑瓜子的動作僵在半空,沙僧的炭筆頓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墨漬,黑熊精和黃風怪同時回頭看向師父,連白龍馬都打了個響鼻放慢了腳步。所有人都在等唐格的答案——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曾被這個問題困擾過。悟空被天庭當妖猴鎮壓了五百年,八戒被天庭當棄子貶下凡塵,沙僧被天庭當罪將流放流沙河,黑熊精被觀音當守山大神安插在黑風嶺卻又從不聞不問,黃風怪被靈山派來打頭陣卻連句交代都沒有,白骨精被三界當成異端妖魔人人得而誅之。他們每個人都曾是某些神佛眼中的“棄子”,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師父到底站在哪一邊?
唐格沉默了很長時間。官道兩旁的梧桐樹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幾片枯葉飄落在他的袈裟上。他將韁繩換到左手,右手握著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寂靜的山道上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語氣裡的平靜與篤定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烙在心頭的鐵印——貧僧不針對天庭,不針對靈山。天庭裡有哪吒那樣的好孩子,有巨靈神那樣站崗偷看沙僧日記的老實人。靈山裡有彌勒那樣真正笑看世間的佛祖,有觀音那樣雖總被貧僧噎得說不出話、但至少願意替貧僧說幾句公道話的菩薩。所以貧僧不針對任何一方。
他頓了頓,九環錫杖的九個金環在秋風中輕輕搖晃,清越的響聲與他的話語一同迴盪在山道之間。他接下去,語氣裡的認真與篤定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卻也比任何時候都要平和——貧僧針對的是,把別人當棋子的人。無論是仙是佛是妖是人,誰把別人不當人看,貧僧就跟誰過不去。天庭把妖怪當棄子,貧僧就跟天庭過不去。靈山把取經人當棋子,貧僧就跟靈山過不去。凡間的國王把和尚當苦力,貧僧就跟國王過不去。路上隨便哪個妖怪欺負弱者,貧僧就跟那個妖怪過不去。貧僧針對的不是某個組織,而是一種行為——棋手行為。誰想當棋手,誰就得準備面對取經天團的棋盤。
白骨精聽了這番話,那雙一向清冷幽深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極其明亮的光芒。她在白虎嶺千年,被仙佛視作妖魔,被天庭視作異端,被靈山視作工具,被所有高高在上的存在當成隨時可以捨棄的棄子。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誰把她不當人看,他就跟誰過不去。他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昂,甚至可以說是平淡,可那平淡之下的分量,比她千年修為還要重。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她只是低下了頭,讓那件素白披風遮住了自己的臉。遠處山道旁的灌木叢裡,一隻黃鼠狼精正在飛快地在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沙僧默默掏出日記本和炭筆,邊走邊寫道:師父說他針對的不是天庭也不是靈山,而是所有把別人當棋子的人。我覺得師父的敵人,比天庭和靈山加起來都多。但我不怕。因為師父也說了——誰把別人不當人看,他就跟誰過不去。這句話的意思是,師父會跟所有欺負我們的人過不去。這就夠了。
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聽到師父這番話,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在天庭被貶下凡的委屈似乎也沒那麼難以釋懷了。因為他現在的師父,是一個哪怕得罪滿天神佛、也不會讓徒弟被人欺負的人。他拿釘耙柄捅了捅孫悟空的肩膀,壓低聲音,語氣裡難得地帶著幾分正經感慨——猴哥,俺老豬怎麼覺得跟著師父比當天蓬元帥還威風。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頭也沒回地回了一句,語氣裡的篤定與驕傲毫不掩飾——你才覺得?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就知道。這和尚,比滿天神佛都有種。他要是哪天想造反,俺老孫第一個給他當先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