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猛虎攔路欲傷人,聖僧一掌定乾坤。
頸懸銅牌原是故,虎力送徒表寸心。
話說取經天團離了車遲國,沿著官道向西行了兩日。這一路山勢漸高,官道兩旁的古木也愈發粗壯蓊鬱,顯然是片人跡罕至的老林子。白龍馬這兩日負重大為減輕——車遲國寶庫中繳獲的金銀財物大半已用於安置僧眾、重建佛寺,剩下的三分之一雖也不算少,但比起剛進車遲國時已是輕了太多。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嘴裡哼著從車遲國道童那兒學來的小調,心情頗為舒暢。
行至一處山林,官道在此驟然收窄,兩側古木參天,遮天蔽日,林間霧氣瀰漫。忽然,一陣腥風從林中撲面而來,緊接著一聲低沉的虎嘯震得道旁樹葉簌簌而落。白龍馬驚得人立而起,兩隻前蹄在空中亂蹬。豬八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馬韁繩,釘耙已橫在身前。黑熊精從後頭搶上一步,黑纓槍往地上一頓,龐大的身軀擋在唐格馬前。黃風怪掌中已聚起一縷金色的三昧神風,隨時準備出手。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側,素手從披風下探出,指尖幾道灰白色的光線已無聲無息地鑽入地底,準備隨時升起白骨牢籠。
唐格端坐馬上,神色依舊是那般從容,只是將九環錫杖從鞍前提起,換了個更稱手的握法。一頭斑斕猛虎從林中猛撲而出,直取白馬。那虎身形極大,比尋常猛虎大了將近一倍,肩高近丈,渾身皮毛金黃,黑色虎紋如潑墨般縱橫交錯,一雙虎眼泛著琥珀色的寒光,虎口中獠牙足有三寸來長。它的速度極快,從撲出到躍至馬前不過一息之間,虎爪已探出肉墊,鋒利的爪尖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唐格沒有躲,也沒有讓徒弟們出手。他抬起右手,金剛之軀的力量自丹田湧出,貫注掌心,整個手掌在那一瞬間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他沒有用什麼招式,只是平平無奇地一掌拍出。掌力透體而出,正中猛虎胸口。那猛虎被打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虎軀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甚優美的拋物線,撞斷了道旁一根碗口粗的枯樹杈,又餘勢不減地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仰面朝天癱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樹下。虎眼緊閉,虎舌歪吐,四隻虎爪朝天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了。
豬八戒湊過來,拿釘耙柄戳了戳那虎的肚皮,見它紋絲不動,回頭朝唐格豎起大拇指,說師父這一掌比上次打黑熊精時還利索,不過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剛才那一掌的力道和角度跟當年在五行山下砸虎先鋒時簡直一模一樣。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將金箍棒縮成繡花針塞回耳中,也點頭說確實是一樣的配方,都是虎,都是一掌拍暈。唐格翻身下馬,走到猛虎身旁蹲下檢視,發現虎脖子上掛著一面小銅牌,銅牌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已有些磨損,正面刻著幾個篆字——“虎力大仙座下弟子”。
孫悟空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那笑容裡的促狹與幸災樂禍恰到好處:“原來是虎力大仙的徒弟。這是來給師父報仇的?那老老虎自己還在車遲國掃茅房呢,倒派徒弟來攔路——這徒弟怕是不知道他師父已經被貶成雜役了吧?師父,你剛才那一掌輕了,該多打兩下,替他師父教訓教訓這不長眼的虎崽子。”
唐格搖了搖頭,指著猛虎胸前掛著的那枚竹筒。那竹筒只有手指粗細,用蠟封著口,藏在銅牌下方,若不仔細看很容易被虎毛遮住:“不是報仇。是來送信的。這虎若是來報仇的,撲出來時眼中不會有猶豫——方才它撲到一半時虎爪收了三分力道,顯然不想真傷人。若它真想傷馬,早該在撲出之前先伏擊,而不是先吼一嗓子再撲。”他邊說邊從虎脖子上解下那個小竹筒,擰開蠟封,倒出一卷寫滿了字的白紙。信是虎力大仙親筆所書,字跡雖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寫得極為認真,顯然是蘸著墨汁在工棚的木板上一字一句斟酌後寫下的。
“唐長老親啟:長老西行,車遲一別,弟子日日以淚洗面——不是,日日以皂角洗茅房,深感往日罪孽深重。此虎乃弟子當年在終南山收的徒弟,道行尚淺,天性純良,只是不知天高地厚,常以攔路嚇人為樂。弟子已訓斥過它數次,它今日定是又犯了老毛病,絕非有意傷及長老。求長老手下留情,饒它一命。若長老不嫌棄,此虎腳力尚可,可充作長老西行代步之坐騎,也算弟子為取經大業盡一份綿薄之力。另:車遲國十七座寺廟已重建四座,茅房每日清掃兩次,不敢懈怠。三大仙拜上。”
唐格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一聲。這虎力大仙倒是會順水推舟——明明是自己管不住徒弟,差點闖了禍,卻順勢把徒弟塞進取經天團當坐騎,還順帶彙報了工程進度。他蹲下身,用錫杖尾輕輕踢了踢猛虎的屁股。
那猛虎悠悠醒來,睜開琥珀色的虎眼,第一眼便看到唐格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它渾身虎毛根根倒豎,下意識地便要翻身撲咬,但剛抬起虎爪,胸口被一掌擊中的鈍痛便讓它猛地回想起方才發生了什麼。它將虎爪乖乖收回肉墊,虎耳緊貼腦袋,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唐格將虎力大仙的信在它面前晃了晃,告訴它它師父已將它送給貧僧了,它現在有兩個選擇——是願意當坐騎,還是願意回山繼續修煉。
猛虎猶豫了一瞬。它回頭望了望來時的方向——那是車遲國的方向,也是它師父虎力大仙如今正在工地上搬磚建寺的方向。然後它轉回頭,趴在唐格面前,小心翼翼地露出背部。這是願意當坐騎的意思。那虎背上毛髮柔軟厚實,脊背寬闊,比白龍馬還要高出半頭,四隻虎爪粗壯有力,一看便知腳力不凡。
唐格也沒推辭,讓八戒將行李中的重物分了一些放在虎背上。那虎伏在地上紋絲不動,直到豬八戒將一個最沉的包裹擱在它背上,它也只是虎耳微微抖了一下,連哼都沒哼一聲。這虎修為雖淺,氣力倒是實打實的,馱著幾百斤行李毫不吃力。白龍馬不用馱行李了,腳步輕快地走在隊伍最前面,不時回頭打個響鼻,那意思大概是——終於有別的牲口替我分擔了。
沙僧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虎力大仙把徒弟送給師父當坐騎,還附了一封信匯報車遲國重建進度。師父說這叫“順水人情”——明明是自己管不住徒弟,卻順勢把徒弟塞進了取經天團,既保住了徒弟的性命,又在師父面前刷了一波好感。二師兄說這叫“甩鍋”——把自己管不了的麻煩甩給別人。我覺得兩種說法都對,只是立場不同。師父的視角是收虎的,覺得佔了便宜;二師兄的視角是分行李的,覺得多了負擔。從團隊角度來說,多了一頭腳力強勁的虎坐騎,白龍馬的負重壓力得以分擔,整體行軍速度預計將明顯提升。從資源最佳化配置的角度看,虎力大仙這一手既解決了徒弟就業問題,又提升了取經天團的後勤保障能力,確實是一舉兩得。另——大師兄剛才說“以後有虎肉吃了”,師父敲了他一杖。大師兄解釋說是開玩笑的,但我覺得他至少想過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