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古戰場中白骨橫,屍王出土嘯陰風。
千年煞氣逢屍祖,一掌抽乾變藥丹。
話說白骨精將全村人的屍毒盡數吸出,村民們跪了一地,口口聲聲喚她“女菩薩”。她站在老槐樹下,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茫然——活了千年,頭一回被人這麼叫,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唐格靠在樹幹上,看著她那副千年屍魔難得露出的窘迫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八戒和黑熊精將村民們安頓好,又讓小鼉龍用碧波靈珠將村中那口被屍氣汙染的老井重新淨化了一遍。
井水重新變得清澈甘甜,村民們圍著井邊捧著剛打上來的淨水,有人當場就喝了一大碗,說這輩子沒喝過這麼甜的水。幾個年輕人跪在井邊朝白骨精的方向直磕頭,被豬八戒一把拽起來,說你們白菩薩不興這套,真要感謝回頭幫她把村口的破廟修一修。
唐格卻沒有急著走。他站在老井邊,望了一眼村北那片隱在薄霧中的荒嶺,眉頭微皺。方才他讓系統掃描瘟疫源頭,光幕上顯示得分明——屍氣源頭來自村北古戰場,距此不過數里。那口老井的水脈恰好穿過古戰場下方,殭屍的屍毒滲入地下水,順流而下汙染了整個村子的水源。白骨精雖吸走了村民們體內的屍毒,但井水中的汙染若不清除,不出數日便會有新的人中毒。更重要的是,那具殭屍若還在古戰場中,日後但凡有人靠近那片區域,還會被屍氣所傷。他沉吟片刻,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回頭對眾徒弟說了四個字——“斬草除根。走,去古戰場。”
村民中一個膽大的中年獵戶主動站出來帶路。這獵戶常年在這一帶打獵,對古戰場的地形頗為熟悉。他提著一柄獵叉走在最前面,邊走邊回頭叮囑說那地方邪門得很,即便是正午時分也陰風陣陣,連野獸都不敢靠近。他去年追一頭受傷的野豬追到古戰場邊緣,還沒進去便覺得後背發涼,野豬寧可掉頭撞樹都不願再往裡走。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霧氣漸濃,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枯枝和霧氣遮蔽得只剩下幾縷慘淡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腐肉與鐵鏽的刺鼻氣味。古戰場到了。這片土地不知是多少年前一場大戰的遺址,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殘破的兵器散落一地——鏽跡斑斑的刀劍、腐朽的箭矢、破碎的盾牌,還有幾根斜插在泥土中的斷矛,矛尖上還掛著早已乾枯發黑的破布。森森白骨半埋在泥土中,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一具骸骨的手骨還緊緊攥著一柄斷了半截的鐵劍,劍鋒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幾隻烏鴉蹲在枯樹上,既不叫也不飛,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無聲地盯著這群闖入者。
唐格默默催動系統掃描功能,一道淡藍色的光幕在識海中展開,將整片古戰場籠罩其中。光幕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紅點,顯示著這片土地之下埋葬了不知多少屍骨,其中大多數已徹底腐朽,但戰場中央有一個紅點格外明亮——那是屍氣最濃的位置。他收回神識,指了指那個方向說在那邊。孫悟空躍上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巨石,手搭涼棚朝戰場中央望了望,火眼金睛精光一閃,躍回唐格身側往戰場中央一個墳包一指,語氣篤定:“師父,在那下面。俺老孫的火眼金睛透過土層看到了一口棺材,棺材蓋是從裡面被推開的。那東西已經出來了。”
唐格讓小鼉龍動手。小鼉龍從懷中取出湛濤靈珠,湛青色的光刃無聲無息地切入墳包周圍的泥土,水流如活物般從地下湧出,將覆蓋在棺木上的泥土一層層衝開。泥土翻開,露出一口破舊的棺材,棺蓋已從內部被推開大半,棺壁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爪痕,每一道都深達寸許——那是殭屍在棺中掙扎數百年留下的印記。
不待眾人靠近,棺中忽然坐起一具高大的殭屍。那殭屍身披破爛的鎧甲,甲片上的皮革早已腐朽殆盡,只剩下幾片鏽跡斑斑的鐵片勉強掛在肩頭。它的身軀比尋常壯漢還要高出兩個頭,渾身肌肉乾枯如老樹皮,緊緊貼著骨骼,面目猙獰可怖,眼窩深陷,兩個空洞的眼眶中跳動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它張開滿是獠牙的嘴,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吼聲震得周圍的枯樹都在瑟瑟發抖,帶著濃烈的屍氣從棺中猛撲而出。
黑熊精早已迎上前去。他平日裡在隊伍裡主要負責扛行李和削竹籤,打架的機會不多,此刻見這殭屍主動送上門來,立刻扛著黑纓槍便衝了上去。黑纓槍一槍刺穿了殭屍的胸膛,槍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腐朽的黑色液體。但那殭屍竟不痛不癢,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根貫穿了自己身體的黑纓槍,又抬頭看了看黑熊精,然後反手一掌拍在黑熊精胸口。黑熊精只覺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被拍得連退數步,後背撞在一棵枯樹幹上,震得枯枝簌簌而落。他揉了揉胸口,幸好有黑纓槍擋了一下,再加上自己皮糙肉厚,倒也沒受傷。他朝那殭屍怒道這東西不怕捅,跟俺當年在黑風嶺時遇到的一頭石妖差不多,砍它跟砍石頭一個樣。
黃風怪見黑熊精吃了虧,掌中聚起三昧神風便要出手。白骨精飄身上前,伸手攔住了他。她那雙幽深的眼眸看著那頭渾身散發著濃烈屍氣的殭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不屑,幾分見獵心喜,還有幾分“終於輪到老孃主場了”的從容與自信。她在白虎嶺千年,什麼樣的屍氣沒見過,在她面前玩屍氣,等於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在孔夫子面前念三字經、在孫大聖面前翻筋斗雲。她抬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那殭屍王體內的屍氣便如被拔開了塞子的酒罈,化作一道道濃郁的黑煙從它的七竅中狂湧而出,被她吸入掌心。她在白虎嶺修煉千年,最擅長的便是操控屍氣,這殭屍王雖煞氣濃烈,但在她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
殭屍王的身體迅速乾癟下去。那原本還算是人形的軀體在失去屍氣後如同一隻被戳破了的氣囊,乾枯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骼,然後連皮膚也開始腐朽剝落,最後只剩一具枯骨,嘩啦一聲散了一地。那些骨頭落在地上便碎成了粉末,被山風一吹便消散在荒草叢中,與那些半埋在泥土中的白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這殭屍王的、哪些是數百年前戰死沙場的將士。
白骨精收回手,掌心中多了一枚鴿子蛋大小的丹丸。那丹丸呈暗紫色,表面流轉著一層幽暗的光澤,隱隱有屍氣在其中翻湧。這是殭屍王千年修行的精華,也是這古戰場所有屍氣凝聚而成的屍丹。這屍丹中蘊含的屍煞之力極為精純,若是落在邪修手中能助其功力大增,若是丟在野外又會汙染一方水土,唯有以她千年屍魔的手法才能將其煉化。她託著屍丹端詳了片刻,轉向唐格說道:“聖僧,這屍丹我留著有用。可以煉成解毒靈藥,日後若再遇到屍毒瘟疫,只需將丹藥投入水源,便能直接化解,省時省力。”
唐格點了點頭,讚許道:“準了。以毒攻毒,以屍制屍,這枚屍丹在你手中比在任何人手中都更能物盡其用。”
豬八戒在旁邊看著那枚屍丹直咽口水,搓著豬蹄湊上來,問這玩意兒能不能吃,吃了能不能長生不老。孫悟空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記響栗,說呆子你什麼都想吃,這東西吃了你就變成殭屍豬了。白骨精微微一笑,將屍丹小心收好,飄回唐格身側。沙僧將整個過程一一記錄下來,在日記中寫道:白姑娘一掌抽乾了殭屍王。然後古戰場的屍氣便徹底消散了。師父說這叫“以毒攻毒、以屍制屍”。我覺得白姑娘越來越像團隊裡的醫療兵了——既能吸屍毒救人,又能抽屍氣煉藥。從白骨夫人到女菩薩,這個轉變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師父剛才誇她的時候,她嘴角動了一下。我猜她是想笑,但礙於屍魔的面子忍住了。另——二師兄想吃屍丹,被大師兄敲了。大師兄說吃了會變殭屍豬。二師兄立刻表示不想吃了。說明二師兄雖然貪吃,但還是有底線的——這條底線叫做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