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屍氣散盡水源清,荒村復暖人煙生。
欲辭厚意留生祠,聖僧改口只一息。
話說白骨精將殭屍王千年修為的屍丹收入囊中,古戰場的屍氣徹底消散。小鼉龍又用碧波靈珠將戰場附近的水脈重新淨化了一遍,那些被屍毒汙染了不知多少年的溪流漸漸變得清澈,溪底的石頭上重新長出了翠綠的水苔。幾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水鳥落在溪邊,啄了幾口水,抖了抖翅膀便歡快地叫了起來。
眾人回到村中時,已是第二日午後。村民們昨日被白骨精吸走屍毒之後,又喝了小鼉龍用靈珠淨化過的井水,睡了一整夜之後便陸續康復了大半。那獵戶帶著幾個年輕人將從古戰場撿回來的殘破兵器熔了打成了農具,說這些鐵器埋在土裡也是生鏽,不如打成鋤頭犁頭還能種地。幾個婦人則將村口那座荒廢多年的破廟打掃乾淨,又從山上採了些野花插在陶罐裡,擺在廟前的石階上。
唐格見村中一切已恢復正常,便吩咐徒弟們收拾行裝,準備繼續西行。誰知剛走到村口,那棵曾被屍氣燻得枯萎了半邊枝幹的老槐樹下,全村老少已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領頭的是那位被唐格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者,他今日已能自己拄著柺杖站起來了,雖還有些虛弱,但精神比昨日好了太多。他顫顫巍巍地走到唐格馬前,身後的村民們也紛紛跪下,將村口那條黃土路跪得滿滿當當,連那幾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都被大人按著腦袋跪在地上。
老者聲音沙啞卻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這村口的泥土裡:“聖僧,我們窮村僻壤,沒什麼能報答您的。您和諸位高徒救了咱們全村三十戶人家的性命,咱們這輩子怕是還不起這恩情了。昨夜全村老少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宿——我們窮雖窮,但有把子力氣。我們打算在村口給您立一座生祠,將您和諸位高徒的長生牌位供奉在祠堂裡,世世代代香火不斷。以後每年今日,全村人都來祭拜,讓子子孫孫都記得——是取經天團救了咱們的命!聖僧,您千萬不要推辭!”
唐格連忙翻身下馬,雙手扶起老者。他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謙遜與推辭恰到好處:“老人家,這可使不得。貧僧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求回報,不——”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系統光幕在他識海中展開,一行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文字正懸浮在老者頭頂上方——“貪戒破戒機會:接受村民的生祠供奉。獎勵:破戒值三千點,‘香火願力’被動能力,啟用後每月自動獲得少量破戒值。注:香火願力乃凡人信仰所化之功德,與天庭和靈山的香火體系無關,不會被任何第三方截留或監測。此被動為破戒系統獨有功能,與破戒值體系完全相容。”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老者那張寫滿了期盼與感激的滄桑面孔,又轉頭看了看身後那些還在陸續從各自屋裡走出來想要送行的村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中卻都亮著同一種光芒——那是被拯救之後的感恩,是對未來的希望,是一種樸素而執拗的“我們一定要報答”的倔強。他輕輕嘆了口氣,知道自己若是執意推辭,這群樸實的村民怕是會覺得欠了他一輩子的債,反而於心不安。於是他雙手合十,話鋒一轉,語速比方才快了將近一倍。
“……不拘小節。阿彌陀佛,既然鄉親們執意,貧僧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有一點——祠堂不必太大,能遮風擋雨便好。牌位也不必太講究,木頭刻的就行。貧僧這些徒弟長得雖兇,但名字都是正經名字,老人家寫的時候可別寫錯了——尤其是豬八戒的‘戒’字,是戒律的戒,不是借東西的借。”
孫悟空在後面翻了個白眼,金箍棒在指間滴溜溜轉了個花,用只有豬八戒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道:“師父這改口速度,比俺老孫翻筋斗雲還快。人家話都沒說完,他就從‘使不得’拐到‘恭敬不如從命’了。”豬八戒也小聲嘀咕,語氣裡的幸災樂禍與感同身受恰到好處:“比俺老豬翻牆還快。上次俺在高老莊偷看翠蘭,被她爹發現,俺翻牆逃跑也就這個速度。不過師父這臉皮,俺老豬是服的——剛才還說‘不求回報’,一轉眼就開始叮囑人家別寫錯名字了。”
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後,聽到豬八戒的吐槽,嘴角微微上揚了極細微的弧度。她如今已習慣了這支隊伍的相處方式——師父負責制定戰略和提供哲學指導,大師兄負責衝鋒陷陣和日常吐槽,二師兄負責偷懶耍滑和被吐槽,沙師兄負責記錄歷史和分析資料。而她呢,她負責在需要的時候出手,在不需要的時候安靜地飄著,偶爾被叫一聲女菩薩,偶爾被塞一塊焦了的烤肉。
說幹就幹。村民們都是手腳麻利的莊稼人,當即便在村口老槐樹旁選了塊地基,搬石頭的搬石頭,和泥漿的和泥漿,砍木料的砍木料。不過半日工夫,一座小小的生祠便立了起來。祠堂不大,不過一間屋子大小,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新制的匾額,上書“取經天團生祠”六個大字——字是唐格讓豬八戒寫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透著這呆子的真誠與憨直。
祠堂正中供奉的是唐格的泥塑金身。村民們沒見過什麼世面,手頭也沒有專業的塑像工具,只能用最樸素的材料和最笨拙的手法來表達最真摯的感激。那尊塑像約莫一尺來高,圓頭圓腦,五官雖談不上精緻,卻笑眯眯的頗有幾分神似,身上披著一件用黃泥捏成的袈裟,手中那根九環錫杖是用削尖的竹枝替代的。塑像前的供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村民們湊出來的供品——幾顆剛從山上摘來的野果,一碗新打的井水,一碟剛蒸好的白麵饃饃。
塑像兩側分列眾徒弟的長生牌位,每一塊都是上好的柳木,打磨得光滑平整,牌位上的名字雖也是豬八戒代筆,但每一筆都寫得極為工整——大師兄孫悟空、二師兄豬悟能、三師兄沙悟淨、護法黑風、護法黃風、護法悟河,最末一塊牌位上刻的是白骨精的名字。那獵戶在刻字時還特意問了一聲這“白骨精”三字該如何落筆,白骨精自己接過刻刀,親手將名字刻了上去。刻完之後她將刻刀還給獵戶,指尖在牌位上輕輕撫過,那三個字的筆畫還帶著木屑的粗糙質感,她卻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字。
白骨精看著牌位上自己的名字,久久沒有離開。這塊柳木牌位,與她在白虎嶺白骨洞中那些骷髏頭截然不同。那些骷髏頭是她的罪孽,是她吃人留下的印記;而這塊牌位,是她救人留下的印記。她從一具荒山白骨修成屍魔,千年以來,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供在祠堂裡,與齊天大聖、天蓬元帥、捲簾大將並列。這些天她經歷了太多第一次——第一次被叫女菩薩,第一次收到師父送的披風,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誰把你當棋子,我就跟誰過不去”。如今又多了一個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刻在長生牌位上,當作神明來供奉。
沙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村裡給師父立了生祠,牌位上有我們所有人的名字。白姑娘的牌位也在裡面。她在祠堂前站了很久。我問她在看什麼,她說在看自己的名字。我問她為什麼看這麼久。她說——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刻在木頭上不是為了詛咒她,而是為了記住她。我覺得那兩個字對她來說,比什麼封號都珍貴。從今天起,這世上有一個村子會世世代代供奉取經天團。而我們中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兩隻鼠妖跟班——都被寫進了這座祠堂的歷史。另——師父剛才在村民面前說我們雖然長得兇但名字都是正經名字。大師兄說這話從師父嘴裡說出來特別沒有說服力。我覺得大師兄說得對,因為師父自己長得也不怎麼正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