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鱗三丈渡八荒,漩渦驟起浪滔天。
鼉龍繞水破淵險,死裡逃生賴眾賢。
話說唐格將那顆指甲蓋大小的夜明珠塞進靈感大王懷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到了南海替貧僧向菩薩問好”。靈感大王含淚點頭,將那顆夜明珠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雖然小是小了些,但總比兩手空空回去強。他走到水晶宮外的廣場上,深吸一口氣,現出了金魚原形。
只見一道金光閃過,原地出現了一條三丈多長的巨大金魚,比尋常漁船還要大上好幾圈。魚身通體赤紅如朝霞,魚鱗片片都有碗口大小,在河底珠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彷彿披了一身紅寶石鎧甲。魚鰭寬大如巨帆,輕輕一擺便將周圍的河水推出層層漣漪。魚尾分叉如燕尾,每一片尾鰭都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暈。魚頭上兩隻大眼泡鼓溜溜地轉動著,魚鰓規律性地開合,每次呼吸都帶起一股暗流。魚嘴極寬,嘴角微微上翹,若不看它那滿頭的大包和方才被悟空敲出來的淤青,倒真有幾分離譜的憨態。唐格率先踏上魚背,那魚背比尋常人家的床鋪還要寬敞,魚鱗雖硬卻並不硌腳,反而有一種溫潤的觸感。悟空、八戒、沙僧、白骨精、黑熊精、黃風怪、小鼉龍和兩隻鼠妖跟班依次上了魚背,虎坐騎和白龍馬則由小鼉龍另施了一個避水訣跟在魚後。
靈感大王擺動巨尾,金魚龐大的身軀緩緩離開水晶宮。岸上的蝦兵蟹將跪了一地,有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哭得稀里嘩啦——他們這一跪倒不是捨不得大王,而是擔心大王走了以後他們的飯碗怎麼辦。豬八戒站在魚背上朝那些蝦兵蟹將揮了揮手,喊了聲“以後好好當魚別當妖怪了”,引得悟空笑罵呆子這話說得比師父還像師父。
金魚平穩地向上浮去,穿過那層終年籠罩在通天河上的灰白色水霧,破開水面,露出寬闊的魚背。唐格和徒弟們坐在魚背上,四周是茫茫八百里水面,煙波浩渺,看不到對岸。河風極大,卷著水霧往人身上撲,帶著一股鹹腥的水汽。金魚破浪前行,速度比尋常船隻快了許多,魚尾每次擺動都能躥出去數十丈遠。靈感大王雖是戴罪之身,但這控水的本事卻是實打實的——畢竟是觀音蓮花池裡養出來的靈物,在水裡比在岸上自在得多。
行至河中央,水深浪急。河面在這裡驟然變窄,水流湍急如萬馬奔騰,浪頭比兩岸高出數丈,拍在金魚身上濺起漫天水花。遠處河面上隱約能看到幾個小島般的黑影,唐格起初以為是礁石,但定睛一看——那是幾艘沉船的桅杆。那些沉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遇難者,桅杆上掛滿了水藻和螺殼,在浪濤中微微晃動,像是在提醒後來人這河底埋葬了多少試圖橫渡的亡魂。
忽然,河水劇烈震盪了一下。那股震盪不是來自水面,而是來自河底最深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河床下翻了個身。緊接著,河面上那些漂浮的水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同一個方向漂去——先是緩慢的移動,然後越來越快,最後竟形成了一道道綠色的水線,所有水線都指向同一個圓心。
靈感大王猛地停住,魚鰭劇烈顫抖,魚頭上的鱗片根根豎起,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是……是河底的‘通天漩渦’!通天河每百年會出現一次大漩渦,能吞噬一切——連天仙境的河妖被捲進去也活不了!我在這裡住了幾百年,也只遇到過三次,每次都差點送命。這次居然趕上了——聖僧,你們抓緊我的魚鰭,千萬不要鬆手!”
話音未落,前方河面驟然塌陷,憑空出現了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巨大漩渦。那漩渦深不見底,中心一團濃稠的黑暗,像是直通九幽地府的通道。漩渦邊緣水牆高達數丈,旋轉速度快得驚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一股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吸力從漩渦中心擴散開來,將周圍的一切都往深淵裡拽——漂浮的水藻、破碎的船板、甚至還有幾塊不知從哪來的礁石,全都被捲入了那團黑暗之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金魚拼命擺動尾巴想要掙脫那股吸力,可漩渦的力量實在太大,整條魚被一寸一寸地往下拽。魚背上的眾人死死抓住魚鰭,八戒一手攥著魚鰭一手攥著沙僧的腰帶,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俺老豬就說這鴻門宴不好吃。
悟空一個筋斗翻上半空,金箍棒迎風變作擎天柱般粗細,往河底猛地一插。棒身入河數十丈,淡金色的光芒在濁浪中炸開,將河底照亮了短短一瞬——就是這一瞬,眾人看清了那漩渦中心竟隱隱有暗紫色的電光在流轉,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漩渦,而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禁制被觸發了。金箍棒牢牢釘在河床上,替金魚穩住了片刻。
但漩渦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強。金箍棒雖穩住了魚身不被捲走,可那股吸力已將金魚往下拖了好幾丈,魚尾已沒入漩渦邊緣的白色泡沫之中。小鼉龍忽然站起身來對唐格說讓他試試。他縱身躍入水中,現出鼉龍真身——一條身長數丈的暗紫色鼉龍,鱗甲上流轉著黑水河特有的水紋,四隻利爪劃開水浪,繞著漩渦飛速遊動。
他本就是水系妖族,對水流有天然的感應。他在黑水河百年,那黑水河底也有無數暗流和漩渦,他早就摸透了漩渦的脾氣——硬抗是不行的,越硬抗越被捲進去;唯一的辦法是順著它的力道,從外圍一圈一圈地卸掉它的轉速。他繞著漩渦遊了九圈,每遊一圈便將漩渦的旋轉之力卸去一分,那暗紫色的電光便減弱一分。九圈下來,漩渦的吸力已明顯減弱,邊緣的水牆也開始坍塌。白骨精趁勢揮手,十根白骨鎖鏈從袖中激射而出,如十條靈蛇般纏住金魚的尾巴和魚鰭。她在岸上時何等凌厲,此刻在水裡雖被水流所阻,但她的白骨鎖鏈卻不受水流影響——那是她本體所化,與她的心神相連。她猛地發力往後一拽,加上小鼉龍已將漩渦的旋轉之力卸去大半,金魚終於從漩渦邊緣掙脫出來,整條魚連翻了兩個跟頭才重新穩住身形。
金魚浮出水面時,已累得直翻白眼。魚鰓像破了的風箱般拼命開合,魚嘴一張一合地喘著粗氣,魚鰭軟塌塌地耷拉在水面上,連擺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那顆被唐格敲出來的淤青此刻腫得更高了,像個犄角似的頂在魚頭上。唐格拍了拍魚頭,語氣裡的平淡與讚許恰到好處:“辛苦了。剛才那一下,功過相抵。回頭給菩薩寫信,貧僧會多美言幾句——就說你在通天河救了貧僧一命,也算將功折罪。”
靈感大王有氣無力地吐了個泡泡。那泡泡只有巴掌大小,飄到唐格面前啵的一聲破了。悟空湊過來看了他一眼,難得地沒有調侃,只是將金箍棒縮成繡花針塞回耳中,說了句這條魚還是有點用的。金魚喘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擺動魚尾繼續朝對岸游去。這一回他遊得格外小心,遠遠地繞開了那片漩渦曾經出現的水域。剩下的半程倒是風平浪靜,只有河風依舊猛烈。對岸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片連綿的青山,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小鼉龍恢復了人形,重新爬上魚背。他渾身溼透,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他走到白骨精面前拱了拱手,說多謝白姑娘方才出手相助。白骨精微微點頭算是回禮。豬八戒也跟著道謝,白骨精同樣只是點了點頭。悟空在旁邊說呆子你方才嚇得臉都白了,還好意思說。八戒不服氣地解釋說自己不是害怕,是被風吹的。眾人皆笑。
沙僧在日記中寫道:過通天河,河心遇百年大漩渦。大師兄金箍棒鎮河,悟河師弟現原形遊九圈卸漩渦之力,白姑娘白骨鎖鏈拽金魚出困。團隊協作默契前所未有。師父拍魚頭說“功過相抵”時語氣與敲二師兄腦門時如出一轍。我覺得靈感大王雖然吃了不少苦頭,但能活著回南海已是萬幸。另——悟河師弟第一次現真身在團隊面前,他的鼉龍形態很威武。老黑說跟他在黑風嶺時的體型差不多大,但悟河師弟的鱗甲比較亮。兩人就此展開了關於鱗甲養護的友好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