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魚歸南海攜書去，僧向西天策馬行。
一紙信箋藏妙計，觀音讀罷夜登門。
渡過通天河，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時，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方才那場河心漩渦的生死時速還歷歷在目——若不是小鼉龍繞水九圈卸了漩渦的力道，若不是白骨精的白骨鎖鏈及時拽住魚尾，此刻他們怕是已在那團暗紫色的電光中沉入河底了。靈感大王變回人形，那張原本紅潤髮亮的魚臉此刻慘白如紙，走路時雙腿還在打顫。他的金鱗甲上佈滿了漩渦捲起的碎石劃痕，右手腕上被金箍棒砸出的淤青已腫成了一個紫紅色的包，看著比方才在河心翻白眼時更加狼狽。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唐格面前，撲通一聲跪在河灘上。膝蓋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顧不上疼，只是仰頭看著唐格，聲音沙啞而卑微，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唐長老，我這就回南海向菩薩請罪。只是——您讓我怎麼跟菩薩說？這水晶宮空了，數百年積蓄全沒了，河裡的蝦兵蟹將跑的跑散的散，我自己這條命還是您高抬貴手才留下來的——菩薩若是問起來，我總不能說這些全是您搬走的吧？求長老指條明路，小的嘴笨，實在想不出什麼說法能讓菩薩不起疑心。”
唐格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封寫好的信。那信紙是沙僧日記本的空白頁，信封是用豬八戒從車遲國帶出來的草紙折的，封口處用蜜蠟封著，蠟上還按了個指印。這封信是他趁金魚馱著眾人渡河時在魚背上寫的，字跡雖有些顛簸，但內容他已反覆斟酌過。他將信遞給靈感大王，語氣輕鬆得像在託人捎一包土特產：“把這封信交給菩薩。她看了就明白了。你不必多說什麼，只管把信呈上去。若她問起細節，你就如實說——有什麼說什麼，不必隱瞞。反正你說什麼，她最後都會來問貧僧的。”
靈感大王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與那顆指甲蓋大小的夜明珠放在一起，還用魚鰭按了按確認信件穩妥。他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他隱約覺得菩薩看完之後表情一定很精彩。他伺候了觀音那麼多年，深知這位菩薩雖是慈悲為懷，但若是被人戳了痛處，那臉色也能沉得比通天河的水還深。他正要起身離開，唐格又從缽盂裡翻了翻，取出一顆夜明珠塞進他手裡。這顆比之前那顆大了許多，足有鴿卵大小，珠身流轉著淡藍色的珠光，品相雖不算極品，但也絕非之前那顆指甲蓋大小的可比。
“這是給你的路費。從通天河到南海路途遙遠，你得走一陣子。路上若是餓了，拿這顆珠子去東海或西海的坊市換些吃食。別再吃人——貧僧說話算話，若下次再見到你吃人，不管是在哪裡，誰的面子都不好使。”唐格說著，朝身後看了一眼。孫悟空正蹲在道旁一塊礁石上拿金箍棒敲牡蠣玩，見師父遞來眼色，立刻心領神會，放下手中的牡蠣，朝靈感大王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那笑容裡的意思是——這次是路費，下次就是醫藥費。
靈感大王雙手捧著那顆鴿卵大的夜明珠，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那張千年不曾因感動而紅過的魚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這和尚明明搬空了他的水晶宮，連玳瑁梁柱都拆了，庫房裡的金銀珠寶更是一件不剩，只給他留了顆指甲蓋大小的破珠子當見面禮。他本以為這已是對方全部的“仁慈”了。可臨別之際，這和尚又給了他一顆真正值錢的夜明珠當路費。他從接回那顆指甲蓋大小夜明珠起，心裡一直憋著一股氣不敢發作；可此刻捧著這顆鴿卵大的夜明珠，那股氣忽然散了。他忽然覺得，這和尚雖然手段狠辣，但辦事公道——他吃童男童女，該罰；水晶宮裡的不義之財，該沒收；但他在漩渦中馱眾人過河也算出了力，所以有了這顆路費。賞罰分明，不貪功也不苛責。這比天庭那些畫大餅不給錢的星君和靈山那些只會說“好好修行”的菩薩，似乎更講道理。
他跪在河灘上，朝唐格遠去的方向深深叩了一個頭，魚嘴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起身，將信件和夜明珠重新貼身收好，化一道水光往南海方向去了。那水光在天際劃過一道淡藍色的弧線，與通天河上的水霧融在了一起。
沙僧在日記中寫道：今天把靈感大王送回了南海。師父讓他給菩薩帶了一封信。我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看師父寫信時臉上的表情，我猜菩薩看完一定會想來找師父算賬。師父大概就是想讓她來——因為菩薩每次來，最後都會給師父送點東西。觀音禪院送了三顆定風珠，黑風嶺送了個守山大神，這次不知道會送什麼。另——師父給了靈感大王一顆鴿卵大的夜明珠當路費。二師兄說師父偏心，他入團時什麼都沒有。大師兄說那不一樣，你入團時是自願的，人家是被迫的。我覺得這個解釋不太有說服力，但也沒有更好答案。又及——師父在信裡大概寫了“你養的魚貧僧替你教育了，水晶宮裡的東西暫且充公，回頭你來結賬”之類的話。如果我是觀音菩薩，收到這封信大概會想——為什麼我要替那條魚結賬？它不是我的魚嗎？師父到底在按什麼標準收費？
唐格翻身上馬，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白龍馬在水裡憋了太久，此刻踏上堅實的泥土，忍不住打了個響鼻，四蹄歡快地刨了幾下地面。虎坐騎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虎尾高高翹起，跟在白龍馬身後。眾人各扛兵器，繼續向西而行。
日頭已偏西，金色的餘暉灑在通天河對岸那片連綿的青山上，山腰間的紅楓與銀杏被夕陽染得格外濃烈。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心情頗為舒暢，一邊走一邊算著這趟通天河之行的收成——水晶宮裡的寶貝比車遲國三妖的密室還多。悟空依舊走在隊伍最前面，金箍棒搭在肩後，火眼金睛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山道。沙僧走在最後，炭筆還在紙上沙沙地寫著。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側，素白披風在秋風中輕輕飄動，腳踩一朵極淡的陰雲，姿態依舊是那般清冷從容。小鼉龍恢復了人形，走在隊伍倒數第二的位置，偶爾回頭看看通天河的方向。
遠處山道上，黃鼠狼精正用爪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今日的觀察報告：通天河副本通關。靈感大王被遣返南海，攜帶師父的親筆信一封及路費夜明珠一顆。水晶宮被搬空，蝦兵蟹將解散大半。師父說菩薩應該感謝他替她教育了寵物。總結——通天河戰役成果：收服妖怪零（靈感大王被遣返，不算收編），繳獲物資極豐，香火願力源頭加一。另——師父在信中到底寫了什麼，目前仍是未知。小的決定繼續跟蹤觀察，並強烈建議三界論壇開設“觀音菩薩反應預測”投票專區。
遠處南海方向，一道水光正劃破天際。那道水光飛得極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來拖回去。水光中隱約可見一條金魚的影子，魚鰭緊捂著懷裡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