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153章 觀音的質問(1)

作者:楊仕海·12天前

詩曰:

一紙書成兩句話,菩薩讀罷夜登門。

不嗔金魚遭懲戒,偏怨禿僧語太簡。

觀音走進營地時,幾個徒弟的反應各有不同。豬八戒正捧著剛補好的僧袍往身上套,腦袋剛鑽出領口便看見了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嚇得差點把僧袍又扯回腦袋上——他方才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師父偏心眼,沒成想菩薩竟親自來了。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僧袍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釘耙靠在石頭上忘了拿,一時間不知該行禮還是該先穿好衣服。沙僧倒是不慌不忙,將日記本合上擱在膝頭,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朝觀音行了一禮。黑熊精從篝火另一側探出熊頭,見是觀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至今還記得自己在觀音禪院被悟空一棒砸碎化身的事。白骨精只是抬起眼簾看了觀音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煉她的屍丹,彷彿來者不過是路過營地的尋常仙客,不值得她停下手中的活計。

悟空最先反應過來,將磨了一半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站起身來抱拳行了個禮。他是唯一一個知道觀音會來的人——方才師父讓他去溪邊磨棒時順口提了句“今晚或許有客來訪”,他便猜到是誰了。他抱拳道:“菩薩深夜到訪,有何貴幹?可是為了那條金魚?”語氣雖客氣,卻藏了一絲極淡的促狹——他親眼見證了師父在水晶宮裡的全部操作,從搬空寶庫到留最小的夜明珠當見面禮,再到讓那條魚馱眾人過河。這番操作下來,他倒有幾分同情觀音了,養了不知多少年的寵物被師父教育成這樣,換誰都得來討個說法。

觀音沒有看悟空,徑直走到唐格面前。她今日沒有帶善財童子,沒有帶護法金剛,身後只遠遠地跟著善財龍女一人。她素白的天衣上沾了幾粒極細的松針——那是方才降下雲頭時從營地邊緣那棵老松樹上蹭下來的。她從袖中取出那封信,信紙是沙僧日記本的空白頁,信封是八戒從車遲國帶出來的草紙折的,封口處的蜜蠟已拆開了,蠟上的指印還清晰可見。她將信拈在指間,聲音比往常冷了幾分,語調卻比任何一次質問都要複雜,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比憤怒更深的東西,說金蟬子讓她的金魚帶信回來,信上只有兩句話。然後她將那兩句話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你養的魚吃了三十多對童男童女,貧僧替你管教了一下。夜明珠是路費,不用謝。”

她唸完之後沉默了一息,將信輕輕擱在唐格面前的石頭上,那雙一向慈悲如水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怒火,也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問他知不知道,她的金魚回來以後哭了三天。他在蓮花池裡哭了三天。他哭的不是被敲了悶棍,不是被搬空了水晶宮,不是被塞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夜明珠當見面禮——而是那封信,就兩句話,連個問候都沒有。

唐格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膝蓋上那堆從缽盂裡翻出來的零碎寶物一一收好,又將紫金缽盂擱在身旁的石頭上,然後站起身來,雙手合十。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聖僧微笑,但眼神中的坦然與認真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篤定,像是在公堂之上陳述一樁罪案的判決書。他溫聲開口,語氣裡的平靜與坦然讓觀音更加無力——他說菩薩的那條魚在通天河吃了三十多對童男童女,按天條當處極刑,他沒有殺他,只是讓他回蓮花池面壁思過,又給了他路費讓他體體面面地回去,已經是看菩薩的面子了。至於那封信——他不是寫不出長篇大論,他是覺得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多解釋。吃了人,該罰;馱了人過河,該賞。功過相抵,兩清。寫多了反而像是在為金魚求情,他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觀音被噎了一下。她知道唐格說得沒錯——靈感大王吃人作惡,若是按天條,早就該被打得魂飛魄散。唐格留它一命,確實是手下留情了。那顆鴿卵大的夜明珠作為路費,也算仁至義盡。可她心裡就是不舒服。不是因為金魚被揍了,不是因為水晶宮被搬空了,不是因為那顆指甲蓋大小的破珠子——她活了幾萬年,什麼寶物沒見過,水晶宮那點東西在她眼裡不過是尋常財物。可那封信——他讓那條魚馱著他過了八百里通天河,在魚背上寫這封信時,魚鰭劃破水浪的聲音伴著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浪花濺在他袈裟上他都渾然不覺。他有那麼多時間,有那麼多話可以寫,卻只寫了兩句。兩句,連個阿彌陀佛都沒有。

她看著唐格那雙坦然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和尚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個字都無可辯駁,可正是這份滴水不漏的“在理”讓她更加無力。她咬著嘴唇,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來,聲音裡的冷意早已碎得不成樣子,語調低得像是怕被旁人聽見,卻又忍不住想問——他就不能多寫幾句?哪怕是“菩薩近來可好”,哪怕是“靈感大王的事改日當面詳談”,哪怕只是在信尾多加一個阿彌陀佛。她不在乎那封信寫了多少字,她在乎的是這和尚似乎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唐格沉默了一息,篝火在他臉上跳動著明暗交錯的光影。然後他雙手合十,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氣裡的真誠與溫和恰到好處,像是在對一個老友解釋一封遲到的回信。他說他不是不想多寫幾句,他是怕寫多了菩薩會更生氣——他總不能在那封信上寫“你的魚在凡間吃了多少童男童女,水晶宮裡堆滿了不義之財,貧僧替你管教了,你回頭也反省反省”。若他真那麼寫了,菩薩怕是當場就要來問罪。至於問候——他現在當面問候也來得及。阿彌陀佛,菩薩近來可好?

觀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話。這和尚方才那番話將她堵得啞口無言,現在又忽然冒出一句“菩薩近來可好”,像是在暴風雨過後忽然遞來一把傘。她想說不好,想說你讓我的魚哭了,你讓我的道場燒了,你讓我在靈山替你說話時被世尊瞪了好幾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根本不是在氣那封信,她是在氣他這個人。這個和尚,這個讓她五次登門都無功而返的和尚,這個讓她連質問都問不出口的和尚。她深吸一口氣,將玉淨瓶中的柳枝輕輕一搖,那動作與往常一般端莊,但柳枝搖曳的幅度卻比平時大了幾分,幾滴楊枝甘露灑出來落在篝火邊的石頭上,嗤嗤幾聲便蒸發殆盡。

她垂下眼簾,聲音裡的冷意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她說罷了,不跟他計較。她今日來不是為了那條魚,那條魚的事她回去自會處置——加個蓋子的主意雖損,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她來是想問另一件事。金兜山上那青牛是老君的坐騎,偷跑下界有些時日了。老君至今沒有來找她,她本想自己去收,但既然他到了這裡,不如順便……她說要跟他一起去。那金剛琢能收金鐵,他的人雖多卻沒用,到時候怕是全要空手上陣。她有玉淨瓶在手,不是金鐵,可以幫他拖住那青牛片刻。至於怎麼收那牛,還得靠他想辦法。

唐格微微挑眉,問菩薩這是要主動幫忙。觀音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被賴上了卻又無可奈何的縱容。她說她不是幫他,是還他一個人情——那條魚吃了那麼多人,按天條早該處死,他留了他一命便是替她省了一樁麻煩。這次她幫他對付那頭牛,便兩清了。省得他以後又拿那條魚的事來噎她。說完她也不等唐格回答,徑自走到篝火旁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將玉淨瓶擱在膝上,柳枝輕輕一搖,像是在宣佈此事已定,不容反駁。

唐格看著觀音在篝火旁坐下的背影,那素白的天衣被篝火映得微微發暖,與白骨精那件白裙在夜色中一左一右,各自沉默。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微妙——南海紫竹林的觀音菩薩,此刻正坐在他的營地裡,守著他那堆快燒完的篝火,等他明天帶她去打一頭牛。

沙僧在日記中寫道:觀音菩薩深夜來訪,質問師父為何只寫了兩句話。師父說寫多了怕她更生氣。菩薩被噎住了。我覺得菩薩不是來問罪的——如果真問罪,她不會獨自一人來,也不會只帶龍女,更不會主動提出要幫我們對付青牛精。她說要還師父一個人情,但我覺得這只是一個藉口。她真正想要的,大概是師父在信裡多寫幾句話。畢竟那封信只有兩句話,連個阿彌陀佛都沒有——換誰都會覺得被當外人了。另——菩薩今晚沒戴瓔珞,沒用蓮臺,連護法金剛都沒帶。她大概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她來了。這個細節很重要,我已記入團隊外交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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