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兜山下夜微涼,篝火星飛各事忙。
忽見雲頭收瑞氣,觀音不請自登堂。
當夜,取經天團在金兜山下一片避風的山坳中紮營。這山坳三面環著赭紅色的巖壁,只留一面朝向官道,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勢。巖壁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風蝕孔洞,夜風穿過時發出嗚嗚咽咽的響聲,像是誰在黑暗中吹著一支不成調的曲子。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騰,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巖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悟空蹲在篝火旁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正拿一塊從溪邊撿來的粗礪石磨金箍棒。那棒子本就是先天靈寶,水火不侵,根本沒有磨的必要,但他還是磨得極為認真——將棒身橫在膝上,蘸了溪水,一來一回地推著磨石,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月光與篝火的雙重映照下流光溢彩。他邊磨邊唸叨說這棒子跟了他上千年,大鬧天宮時砸過十萬天兵,八卦爐裡煉了四十九日都沒煉化,若是被那青牛精拿琢子套走就太憋屈了。他還說明天要打牛,棒子得磨快點,那青牛是金仙初期,比之前那些妖怪都硬,得確保一棒下去讓它記一輩子。豬八戒在旁邊聽著,下意識地將自己的九齒釘耙往懷裡摟了摟,也跟著唸叨說這耙子也是太上老君親手打的,萬一被套走他找誰賠。
八戒正藉著篝火的微光補衣服。他那件從高老莊穿出來的僧袍被金兜山的枯樹枝颳了個巴掌大的口子,從腋下一路裂到腰間,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豬肚皮。他笨手笨腳地捏著針線,豬蹄拈針的姿勢頗為滑稽,針尖對著破洞紮了好幾次都沒扎準,不是戳在自己蹄子上就是戳在破洞旁邊的補丁上,嘴裡絮絮叨叨地抱怨說這針眼太小了他根本看不清,以前在天上當天蓬元帥時哪用得著自己補衣服,穿壞了直接換新的,現在倒好,一件僧袍補了又補,比打妖怪還費勁。
黑熊精在旁邊看不下去了,默默伸出手去幫他把那破洞縫好。他在黑風嶺當了上千年山大王,縫補皮甲這種事做得比豬八戒利索多了,幾針下去便將那道口子縫得整整齊齊。
沙僧照例坐在篝火旁的一塊青石上,膝上攤著日記本,炭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遊走,正在寫今日的觀察記錄。寫到“大師兄磨棒”時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其實金箍棒根本不用磨,他大概是想借著磨棒子讓自己冷靜下來。
白骨精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塊白石上,背靠著赭紅色的巖壁。她面前懸浮著那顆從古戰場殭屍王體內抽出的屍丹,丹丸呈暗紫色,表面流轉著一層幽暗的光澤,隱隱有屍氣在其中翻湧。她雙手掐訣,指尖射出十道極細的灰白色光線纏繞在屍丹周圍,正以千年屍魔獨有的手法將丹中煞氣一絲絲煉化,將那駁雜的屍煞之毒轉化為精純的靈氣。聽到豬八戒的抱怨聲,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見黑熊精已幫他縫好了衣服,便又收回目光繼續煉化屍丹。
黃風怪蹲在篝火下風口,掌心託著一縷極細的金色三昧神風。那風在他掌中不斷變幻形態,時而如遊絲般纖細,時而如圓球般鼓脹。他入團至今,打架的機會不多,最實用的貢獻便是用三昧神風控制烤肉火候。但明日對陣青牛精,他的三昧神風或許能派上別的用場——那金剛琢能收金鐵之物,但他的風不是金鐵。
小鼉龍牽著白龍馬和虎坐騎從溪邊回來。兩頭牲口剛喝足了水,此刻正悠閒地甩著尾巴。虎坐騎趴在山坳口,一雙虎眼警惕地盯著官道方向;白龍馬則站在唐格身後不遠處,時不時打個響鼻。小鼉龍走到悟空身旁,低聲與他商量說明日到了山上若是大師兄的棒子被套走,他可以用靈珠先困住青牛的水脈。金兜山上雖無大河,但地下暗河不少,他方才用湛濤探了一圈,發現這山底下暗流極密,若能引出來倒也是個趁手的武器。
唐格獨自坐在篝火最暖的位置,紫金缽盂擱在膝前。他將缽盂中堆積如山的寶物一件件取出,藉著篝火的微光逐一清點整理——金池長老那十二件袈裟的殘片、黑熊精洞府中繳獲的兵器丹藥、五莊觀鎮元大仙贈送的靈藥種子、車遲國三妖密室中搜出的金銀法器、通天河水晶宮裡搬來的珍珠珊瑚和玳瑁梁柱。寶物越堆越多,缽盂空間已用去大半。他正要將一柄從水晶宮兵械庫中翻出的分水刺分類歸入“新護法見面禮”那一堆,腦海中的系統提示忽然響起,語調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與微妙。
“檢測到前方有強大佛門靈力反應,來源正在接近中。身份判定——觀音菩薩。靈力波動模式與此前五次接觸記錄完全吻合。建議宿主不必驚慌,此次靈力波動收斂平和,無攻擊性。另——此次觀音未攜善財童子及龍女隨行隊伍,僅帶善財龍女一人,且收起了慣常的祥光瑞氣,似是不願引人注目。”
唐格抬起頭。夜空中,一道極淡的金光正從東南方向快速接近。那金光的速度極快,卻不像往常那般光華萬丈、瑞氣千條,而是收斂得像一縷被晚風捲起的金線,若不用佛眸細看根本察覺不到。金光到了營地邊緣便停住了,無聲無息地降下雲頭,落在山坳外側那片黑暗之中。
觀音沒有走進篝火的光圈。她只是站在黑暗裡,素白的天衣被夜風輕輕吹動,手中玉淨瓶中的柳枝微微搖曳。她身後只跟著善財龍女一人,往日隨侍的善財童子和護法金剛全都不見蹤影。善財龍女踮起腳尖往營地裡張望了一眼,看見篝火旁那個正低頭整理缽盂的光頭和尚,又看見他身旁不遠處那道盤膝而坐的白衣身影。她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問道:“菩薩,要進去嗎?唐長老好像在整理缽盂,白姑娘在修煉——要不要弟子先去通報一聲?”
觀音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是那般端莊慈悲,語氣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她沒有看龍女,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讓她在此等候,便獨自邁步走進了營地。
唐格抬起頭,正好與觀音的目光在篝火跳動的光影中相遇。他雙手合十,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從容,彷彿眼前這位深夜來訪的白衣大士只是偶然路過、順便進來討杯茶喝:“阿彌陀佛。菩薩深夜駕臨,不知是來問靈感大王的事,還是來看貧僧的缽盂裡又多了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