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荒山獨倚枯樹斜,毒尾輕搖再覷他。
莫問禪心何所向,使毒之人慾入列。
離開女兒國的第三天,隊伍行至一處荒山。這山與之前那些妖氣沖天的險峰不同,只是座尋常的荒山——山石呈灰褐色,植被稀疏,官道兩旁長著些半人高的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幾隻烏鴉蹲在道旁枯樹上,懶洋洋地叫了兩聲便飛走了。豬八戒正跟悟空抱怨說這荒山野嶺的連只野兔都沒有,今晚怕是隻能啃乾糧。
悟空忽然勒住腳步,火眼金睛精光一閃,金箍棒已從耳中掏出握在手中。前方山道拐角處,一棵斜倚在巖壁上的枯樹橫伸出一根粗壯的枝幹,枝幹上斜倚著一個黑甲女子。她雙手抱胸,一條修長的腿屈起踩在樹幹上,身後那根幽藍色的蠍尾在秋風中輕輕搖晃,尾尖倒鉤在日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八戒釘耙在手,白骨精的白骨鎖鏈已從袖口無聲滑出。黑熊精和小鼉龍一左一右護在唐格馬側,黃風怪掌中已聚起一縷金色的三昧神風。蠍子精卻沒有動手。她從枯樹上跳下來,落在官道中央,雙手依舊抱在胸前,蠍尾悠閒地甩了甩,朝唐格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唐僧,本姑娘今天不是來打架的。你那猴子徒弟的金箍棒太硬,白姑娘的骨頭太冷,本姑娘不想再費力氣。”
唐格端坐馬上,九環錫杖橫在鞍前,面色從容,不緊不慢地問她既不是來打架,那是來做什麼。蠍子精歪著頭打量他,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東西。她說她回去想了想,想了三天。這個和尚能讓白骨夫人為他動心,從吃人的屍魔變成救人的菩薩;能讓女兒國國王以江山相許,當朝提親、十里鋪花;還能讓觀音菩薩深夜送玉珠,把貼身信物交給一個破戒的取經人。她很好奇,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她今日不是來殺他的——她就想當面看看,這個能讓觀音、白骨精、女兒國國王都對他另眼相看的和尚,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唐格雙手合十,語氣平淡如水,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取經和尚,沒什麼特別之處。
蠍子精嗤笑一聲。普通的取經和尚可不會把太上老君的牛送回天上去,也不會讓靈感大王哭著回南海,更不會在車遲國讓三個國師變成包工頭掃茅房。她聽說他給了女兒國國王一個五六年的約定,問他這是委婉的拒絕還是真心的承諾。
唐格沉默了一息,坦然回答是真心的。他說五六年後取經歸來,若她還在等,他便給她一個答覆。
蠍子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在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她沒有看到半分敷衍或虛假——這和尚說“真心的”三個字時語氣與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可正是這份坦蕩讓她更加心亂。一個男人若是甜言蜜語許諾,她反倒不屑;可這和尚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句“真心的”,分量卻比任何海誓山盟都重。她忽然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問題——他身邊還缺不缺一個使毒的。
唐格罕見地沉默了。悟空那張雷公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茫然,手裡的金箍棒都差點脫手,忍不住從旁插嘴問她今天是來應聘的嗎。蠍子精瞥了他一眼,嫣然一笑說大聖果然聰明,比上次見面時更聰明了。悟空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轉向唐格說師父這比直接打一架還難搞。
豬八戒手裡的瓜子嘩啦啦掉了一地,幾粒瓜子骨碌碌滾到蠍子精腳邊,她也渾然不在意。她看都沒看那頭呆豬,依舊盯著唐格,說她知道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他可以慢慢想。她不要江山,不要約定,不要名分。她只是一個人在毒敵山待得太久太悶了,想找個熱鬧點的地方待著。至於為什麼選他——因為她見過的男人裡只有他被她用毒針指著時不但不怕,還問她最近可好。說完她也不等唐格回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朝山下飄去。黑煙中傳來她最後一句帶著笑意的話——慢慢想,不急。她知道取經天團還缺個使毒的,這個位子她先預定著。
唐格望著那道遠去的黑煙,終於開口了,語氣裡的無奈與好笑恰到好處。他說他一個取經和尚,怎麼忽然變成獵頭了。悟空將金箍棒縮成繡花針塞回耳中,難得地嘆了口氣說師父,俺老孫現在嚴重懷疑,等到了西天取經隊伍至少得有好幾十號人。師父每次說“普通的取經和尚”時,都意味著隊伍又要擴編了。連使毒的都來了,下次是不是還要來個會唱曲的。
豬八戒從地上把瓜子一顆顆撿起來,邊撿邊嘀咕說他剛才是想問蠍子精會不會做飯。悟空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記,笑罵說你讓一個使毒的給你做飯,不怕毒死你。豬八戒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毒不死就行。
沙僧坐在道旁石頭上,藉著秋日午後的日光歪歪扭扭地寫道:蠍子精再次出現,不是來打架,是來問師父還缺不缺使毒的。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只說了句“貧僧只是一個普通的取經和尚”——這句話師父每次說的時候,都意味著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大師兄說這比直接打一架還難搞,二師兄的瓜子又掉了一地。蠍子精說她不要江山不要約定不要名分,只是一個人待膩了想找個熱鬧的地方。我覺得她的心態和白姑娘剛入夥時有點像——都是一個人在荒山野嶺待得太久了,遇到一支熱熱鬧鬧的隊伍便想靠近。不同的是,白姑娘是被師父的真誠打動的,蠍子精是被師父的“不按套路出牌”吸引來的。師父的獵頭技能已從被動觸發升級為主動吸引。天庭和靈山如果再不採取有效措施,取經天團遲早會變成三界最大的妖怪社團。另——蠍子精走時留下了一句“慢慢想不急”。我覺得她不是不急,她是知道師父一定會想。一個男人在回答“缺不缺”之前沉默了那麼久,這本身就說明他在認真考慮。蠍子精大概也是看穿了這一點才笑著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