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毒入丹田氣漸微,三章約法命不違。
芭蕉扇作敲門禮,從此翠雲有路歸。
牛魔王半跪在地上,混鐵棍斜插在身旁的焦土中,棍身上的暗紅妖紋已黯淡了大半。毒素已從後頸蔓延到了胸口,那股麻痺感像無數根細針沿著經脈往丹田裡鑽,每呼吸一次便往心肺深處多滲入一分。他那張粗獷的面孔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焦黑的泥土上嗤嗤作響。他試著運轉真元將毒素逼出體外,可丹田中的妖力剛一提起來便被那股麻痺感生生截斷——倒馬毒樁果然名不虛傳,連大羅金仙的護體真元都能滲透。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不是栽在孫悟空手上,是栽在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唐僧手上。這和尚從頭到尾連錫杖都沒舉一下,只是坐在馬上靜靜觀戰,然後輕輕做了一個手勢,他的半邊身子便廢了。
唐格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側,緩步走到牛魔王面前。夕陽的餘暉落在袈裟上,將七彩佛光與火焰山餘燼的暗紅交織在一起,袈裟下襬拂過焦土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從袖中取出蠍子精遞來的解毒丹——那枚暗紫色的丹丸在掌心滾了滾,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牛魔王,貧僧有三個條件。”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裡的篤定卻不容置喙,“第一,回翠雲山,跟鐵扇公主認錯。不是跪地求饒,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她在這芭蕉洞裡獨自守了許多年,等的不過是一場面對面的交代。你欠她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牛魔王咬著牙,那雙銅鈴大的牛眼中怒火翻湧,鼻孔裡噴出的粗氣將地上的焦土吹得四散飛揚。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大概是“老子的事輪不到你來管”——可後頸的毒素恰好在這時又擴散了幾分,麻痺感已蔓延到丹田邊緣,連膝蓋都在微微打顫。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死死瞪著唐格,喉中發出一聲低沉而含混的咕嚕聲。
“第二,”唐格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是那般從容不迫,“把火焰山的地契還給鐵扇公主。以後火焰山的事由她做主——供奉收不收,扇子扇幾次,都是她說了算。你若想留著火焰山,便留下跟她一起守;若不想留,便走。但地契必須還。公主不是替你看家的僕人,她是這火焰山名正言順的主人。”
牛魔王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跳。火焰山的地契是他當年從太上老君爐磚墜落之處圈的地,名義上確實是他的。這些年他靠著收供奉攢下的家當大半都堆在積雷山摩雲洞裡,若把地契交出去,等於把一半身家拱手讓人。可他此刻連握緊混鐵棍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哪還有底氣跟這和尚討價還價。他只是咬著牙,牙根磨得咯吱作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第三,”唐格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了幾分,那雙一向澄澈如水的眼眸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審視與壓迫,“積雷山的玉面狐狸,你給貧僧一個交代。是要兩頭兼顧,還是選一個——你自己決定。貧僧不會逼你休了誰娶了誰,那不該由貧僧來管。但你不能讓一個在家裡等你,一個在山那頭盼你,兩頭都拖著,兩頭都對不起。公主讓貧僧留玉面狐狸一命,說她罪不至死。貧僧答應了。所以今日貧僧也留你一命——但你欠她們倆的交代,得你自己去還。”
牛魔王那張粗獷的面孔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不是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種被人戳中最隱秘心事後的狼狽與茫然。他在積雷山逍遙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當面問過他——你是要兩頭兼顧,還是選一個。玉面狐狸不問,因為她怕他選了鐵扇;鐵扇公主不問,因為她怕他選了那狐狸精。他自己也從來不敢問自己,便這麼一年一年地拖著,拖到紅孩兒都長大了,拖到火焰山都被滅了,拖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用毒針逼著他給出一個答案。他後頸的毒素已蔓延到丹田,每拖一刻,戰力便消減一分,連半跪的姿勢都在搖搖欲墜。混鐵棍終於從他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焦黑的泥土。
他終於低下了頭。那顆高傲的牛頭垂下來時,夕陽恰好從他身後沉入火焰山的餘燼之中,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我……答應。地契還她,供奉隨她定。玉面那邊——我會去說清楚。”
唐格將解毒丹遞給悟空。悟空接過丹丸,蹲下身來親自餵牛魔王服下,動作難得地輕了幾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至極的藥力順著咽喉滑入腹中,與倒馬毒樁的毒素正面碰撞。那股麻痺感迅速退去,先是從丹田消散,然後是胸口,最後是四肢百骸。牛魔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撐著混鐵棍緩緩站起身來。毒素雖已解,但他的臉色依舊難看——不是身體的不適,是面子上實在過不去。他站在夕陽餘暉中,渾身黑鐵甲上沾滿了泥點與毒液腐蝕的痕跡,看起來格外狼狽。
唐格從紫金缽盂中取出那把芭蕉扇。扇面翠綠如碧玉雕成,脈絡清晰,扇骨若翡翠鑄就,在夕陽下流轉著柔和的靈光。他將扇子平託在掌心遞到牛魔王面前。
“這扇子,貧僧本想直接還給鐵扇公主。扇子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貧僧借了便該還。但現在貧僧改主意了——你親自給她送回去。這是你踏進芭蕉洞的理由。扇子是她的,你送回去的時候,她若肯開門,便還有得談;若不肯開——那便是你自己把門關上的,怪不得別人。”
牛魔王低頭看著那把翠綠的芭蕉扇,沉默了很久。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陳舊。他記得那根紅繩——那是鐵扇公主的孃親手編的,編的時候說過若日後有人替她出頭,就把扇子借給他。如今這和尚替她出頭了,扇子也借了,火焰山的火也滅了,連他這條命都是人家手下留情。他伸出那隻蒲扇大的手,小心地接過扇子,粗大的手指摩挲過扇柄上那根褪色的紅繩,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古物。
“多謝。”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方才多了一絲極細微的軟化——不是對唐格的感激,而是終於想起了這把扇子的分量。這扇子是鐵扇公主的娘留給她的,陪了她不知多少年,如今在他手裡,他握著扇柄忽然覺得自己欠的賬比想象中更多。
唐格雙手合十,轉身朝白龍馬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那三個條件你若做不到,下次來找你的不是貧僧的毒針,是紅孩兒的火尖槍。公主說了,她兒子還不知道他爹在外面幹了些什麼——要不要讓聖嬰大王親自來跟你請教請教,你自己掂量。”說完也不等牛魔王反應,便翻身上了馬背。夕陽將他與一眾徒弟的影子拉得老長,沿著火焰山腳下新生的泥濘官道漸漸西行。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師父讓牛魔王親自把芭蕉扇還給鐵扇公主,說是給他踏進芭蕉洞的理由。師父不但幫鐵扇公主把牛魔王勸回去了,還給牛魔王找了個臺階下——扇子是敲門磚,還扇子是藉口,真正要還的是他欠公主的那些年。師父這個紅娘當得,連婚戒都替人準備好了。二師兄說他覺得師父比月老還厲害——月老牽線用的是紅繩,師父用的是金箍棒和毒針。蠍子精說她的毒針不隨便出手,這次是為了給鐵扇公主出頭,下次誰敢欺負女人她還扎。大師兄問她想扎誰,她說目前還沒有目標,但二師兄如果再多嘴就不一定了。二師兄立刻閉嘴,安靜地走了很長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