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合金箍戰未休,毒針一縷破重樓。
老牛半壁身如木,方識蠍尾勝混鐵。
悟空與牛魔王又鬥了五十回合,仍是平手。官道兩旁那些剛被雨水澆過的焦土已被兩人的棒風棍影掀得面目全非,碎石坑一個接一個,深的能埋進半個人。八戒攥著釘耙在一旁看得心急,好幾次想衝上去助陣,都被兩人兵器相撞炸開的氣浪逼退了回來,豬臉上沾滿了被棒風捲起的泥點,嘴裡罵罵咧咧說這老牛怎麼這麼能打,大師兄的金箍棒都砸他頭上好幾下了愣是連晃都不晃一下。
牛魔王越打越急躁。他原本以為憑自己大羅金仙的境界能穩壓悟空一頭——五百年前結拜時這猴子還管他叫大哥,如今卻跟他打了個平手,這讓他那張好面子的牛臉上掛不住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猴子五百年過去不但沒有退步反而更厲害了,那根金箍棒在他手中使得比當年大鬧天宮時更加老辣刁鑽。每一棒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格擋,別說分神去捉唐僧,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他面上雖依舊兇悍,心中卻已暗自焦躁——再這麼打下去只能現出原形才能穩操勝券。可現出原形——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頭盔護住的那塊舊傷。那塊傷疤藏了五百年,連玉面狐狸都不知道,若是被逼到現出原形,讓這些人在他面前看到那道疤,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唐格端坐馬上,佛眸透過煙塵將牛魔王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他注意到老牛每次被悟空壓制時都會下意識地抬手護一下頭盔,那動作極細微極短暫,若不仔細看絕難察覺。鐵扇公主說得沒錯,那處舊傷就在兩隻角中間三寸的位置,被頭盔遮得嚴嚴實實。這老牛寧可硬扛金箍棒也不肯脫掉頭盔現出原形,足以說明那塊舊傷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是他五百年來最不願被人觸碰的逆鱗,也是他全身唯一沒有煉化的弱點。他微微側頭,對站在馬旁的蠍子精做了個手勢。那手勢極輕極短,只伸出兩根手指朝牛魔王的方向輕輕一點,蠍子精便已心領神會。
蠍子精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她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入團以來她還沒在正式戰鬥中露過一手,上次在客殿偷襲被悟空和白骨精聯手擋了,試毒時也只是點到為止,今日這頭大羅金仙級別的老牛正是她試針的絕佳靶子。她無聲無息地從隊伍側翼繞了出去,身形輕盈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黑羽,在鐵甲與焦黑泥土的掩護下竟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悟空正一棒橫掃逼得老牛退了數步,她趁著這間隙閃到了一塊半人高的焦石後面。牛魔王全神貫注地應對悟空暴雨般的攻勢,絲毫沒察覺死神已無聲無息地繞到了他身後。
牛魔王一棒逼退悟空,仰天長嘯。那張粗獷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混鐵棍高高舉起,棍身暗紅色的妖紋驟然亮起,準備催動全力一棍將這猴子連人帶棒砸進地裡。就在長嘯聲未落、混鐵棍尚未砸下的瞬間——蠍子精的蠍尾如閃電般刺出。她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老牛全部注意力都在悟空身上,雙臂高舉,後頸門戶大開,正是防禦最薄弱的時機。尾尖那枚幽藍色的毒針在煙塵中劃過一道極細的弧光,精準地扎進了牛魔王后頸盔甲與披風之間的縫隙。這一針刺得極刁,恰好避開披風領口的鐵片,穿過黑鐵護頸與頭盔之間的鍊甲縫隙,正中後頸第三與第四節頸椎之間的凹陷處——那裡正是督脈大椎穴所在,一旦被破,全身氣機便會立時受阻。
牛魔王只覺後頸一麻,那麻痺感極快地擴散開來。蠍毒沿著督脈上下蔓延,所過之處肌肉僵硬如鐵,經脈中的真元彷彿被凍住了一般凝滯不動。他半邊身子立時失去了知覺,高高舉起的混鐵棍還懸在半空,左臂卻已不聽使喚地垂了下去。他怒喝一聲,回手一棍砸向身後。蠍子精早已飄身退開,幾個起落便回到了唐格身邊,蠍尾在身後輕輕甩了甩,尾尖毒針上還沾著一絲極淡的藍色毒液。她拍了拍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與幾分不滿,說這老牛的皮也太厚了,紮了好幾下才找到盔甲縫。他那一身黑鐵甲打造得倒是精緻,鍊甲疊了三層,尋常毒針根本穿不透。好在她的蠍尾夠細夠長,方才那一針用上了倒馬毒樁的巧勁,針尖鑽進鍊甲縫隙之後還拐了個彎才刺進肉裡。毒已入體,倒馬毒樁的毒已沿督脈侵入丹田,他接下來每動一次真元,毒素便擴散一分。最多半個時辰,他的戰力會降到金仙以下。若是乖乖不動,毒發慢些,還能撐一個時辰。若現出原形毒素擴散更快——因為原形越大經脈越粗,毒走得越暢快。
唐格點了點頭,催馬向前幾步,朝牛魔王朗聲道:“牛魔王,貧僧可以給你解毒。條件只有一個——回翠雲山,跟鐵扇公主好好談談。她在這座芭蕉洞裡獨自守了許多年,等的不過是一場面對面的交代。你欠她的不是這把扇子,是一句明白話。火焰山的火,貧僧已經滅了;芭蕉扇,貧僧用完自會歸還。但你欠鐵扇公主的,總得你自己去還。你若同意,蠍子精立刻給你解毒;你若不同意,貧僧轉身便走——半個時辰之後,你大概連混鐵棍都舉不起來了。到時候不用貧僧動手,火焰山腳下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自會來找你算賬。”
牛魔王捂著後頸,半邊身子已麻得幾乎握不住混鐵棍。他臉色鐵青,銅鈴大的牛眼中既有憤怒也有屈辱,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話來:“你——卑鄙!堂堂取經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感到丹田中那股麻痺感又擴散了幾分,連忙運轉真元試圖將毒逼出體外,卻發現真元越是運轉毒素擴散得越快,只能恨恨地停下運氣,死死瞪著馬背上那個面色從容的光頭和尚。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的微笑依舊是那般慈悲而從容。夕陽餘暉透過逐漸散去的煙塵灑在他那件流轉著七彩佛光的袈裟上,將那張年輕的面孔襯得如玉石般溫潤。他的語氣裡的坦然與理所當然讓蠍子精忍不住翹起了嘴角:“阿彌陀佛,貧僧是出家人。以毒攻毒,是貧僧的慈悲。若非如此,你現出原形與悟空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倒在其次——鐵扇公主託貧僧留你活口。她嘴上恨你入骨,臨別時卻將你角上舊傷的位置告訴了貧僧,還讓貧僧留玉面狐狸一命。你說這樣的媳婦,值不值得你回去見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