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摩雲洞冷錦衾寒,對鏡方知舊夢殘。
狐女下山非為怨,只緣心底起微瀾。
自牛魔王被唐格“勸”回翠雲山後,積雷山摩雲洞便冷清了下來。洞中珍寶依舊——珊瑚為柱,玳瑁為梁,夜明珠串成的簾子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曳,滿室珠光將整座洞府映得如同白晝。錦繡依舊,石榻上鋪著的白虎皮褥子還是老牛在時的那張,榻旁矮几上那隻碧玉酒杯也還是那日他摔碎酒杯後她親手換上的新杯。可那個粗豪的笑聲,那震得洞頂石筍簌簌落灰的嗓門,那讓她又厭煩又依賴的沉重鼾聲,都不在了。
牛魔王被唐僧三句話勸回了芭蕉洞,連告別都沒來。他只是讓闢水金睛獸在洞外等了片刻,叫了一個小妖進來說了句“告訴公主,老子先回去一趟”,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玉面狐狸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鏡前梳妝,握著玉梳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梳著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她沒有摔東西,沒有罵人,只是讓侍女都退下,獨自一人坐在那面銅鏡前,從午後一直坐到了深夜。
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嬌豔。她是狐族公主,父親萬歲狐王乃是積雷山前任山主,她自幼修行,千年化形,生得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當年牛魔王路過積雷山,只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便驚為天人,從此隔三差五便來洞外獻殷勤——今日送一對東海珍珠,明日送一匹西海鮫綃,後日便乾脆搬到摩雲洞裡住下了。那時她以為這便是真情。一個願意為她拋下原配發妻、將整座積雷山都交給她打理的男人,不是真愛又是什麼?可如今想來,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她圖牛魔王的庇護——父親去世後積雷山成了無主之地,天庭虎視眈眈,她需要一個靠山;牛魔王圖她的美色——鐵扇公主雖也貌美,卻是羅剎女出身,性情剛烈,哪像她這般千依百順、溫柔解語。這三年裡她為他打理洞府,替他收租管賬,在他喝醉時給他端茶遞水,在他發怒時軟語安撫。她以為自己已做得足夠好,好到能讓他忘了翠雲山上那個替他生過兒子的女人。可到頭來,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只用了三句話、一枚毒針、三個條件,便將他勸了回去。
她放下玉梳,看著鏡中那個依然美麗的女人,忽然冷笑了一聲。那雙桃花眼中的自嘲與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她笑老牛薄情寡義,更笑自己自欺欺人。她分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場交易,卻偏要自欺欺人地當成真情。如今夢醒了,她反倒覺得輕鬆了幾分——至少以後再也不用在他喝醉時替他收拾吐了一地的汙穢,再也不用在他發怒時小心翼翼地賠笑,再也不用在深夜裡獨自對著銅鏡問自己,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備轎。下山。”她站起身來,將那把玉梳擱在鏡前,從衣櫃中取出一件素淨的水綠長裙換上。她平日裡最愛穿金戴銀,髮間插滿了珠翠,耳墜是鴿卵大的東珠,腰間佩著環佩叮噹。可今日她只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插了一支銀簪,連耳墜都摘了。
侍女從未見過公主這般素淨的打扮,小心翼翼地問她要去哪裡。玉面狐狸走到洞外石坪上,遠處火焰山的方向已不再是那片終年不熄的赤紅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雨水澆透的焦黑山體。那場大火燒了幾百年,她說她看了幾百年都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可今日火滅了,她才忽然發現那座山原來是這個顏色。一個能把老牛勸回去的和尚,她也想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不是找他算賬,不是替老牛報仇,只是想看他一眼。看他到底有什麼特別,能讓鐵扇公主甘願借扇,能讓老牛低頭妥協,能讓孫悟空、天蓬元帥、捲簾大將、白骨夫人這些三界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心甘情願追隨左右。
侍女不敢多問,連忙去備了轎子。玉面狐狸踏上轎簾,那頂翠綠色的轎子便無聲無息地升上半空。她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帶任何兵器——她雖是狐族,修為不算頂尖,但好歹也是萬年狐妖,尋常妖怪傷不了她。轎子離開積雷山後沿著官道方向緩緩飛行,遠遠地,她便看到了那支蜿蜒在山道上的取經隊伍。
十個人,一頭虎,一匹馬。最前面開路的是一隻扛著金箍棒的金色猴子,步伐輕快,身後跟著一個扛釘耙的長嘴豬妖,走路時肚子一晃一晃的。再往後是一個騎白馬、披袈裟的年輕和尚,手中九環錫杖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他身側飄著一個白衣女子和一個黑甲蠍妖,隊伍末尾還有幾個奇形怪狀的妖怪。那和尚正側頭跟白衣女子說著什麼,面上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溫和而隨意。白衣女子微微點頭,蠍妖則甩了甩尾巴,似乎在催促他快走。陽光透過山道旁的梧桐葉灑在他袈裟上,將那張算不上多麼英俊卻自有一種從容氣度的年輕面孔映得格外分明。
她盯著那道騎白馬的身影看了許久,從摩雲洞一路跟到火焰山西側的官道,又跟過了那片新生的泥濘地帶,始終沒有現身,只是遠遠地綴在隊伍後方數里之外。她告訴自己只是想看看這和尚長什麼樣——現在看到了,不過是個年輕和尚,眉目清俊,氣度出塵,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三頭六臂。她應該掉頭回積雷山,繼續當她那個冷冷清清的狐族公主。可那頂翠綠色的轎子依然不緊不慢地跟著,始終與取經隊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沙僧走在隊伍中間,忽然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山巒。他隱約看到遠處空中有一頂翠綠色的轎子,轎中隱約可見一道水綠色的身影。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低下頭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師父還不知道,積雷山上又有人在看我們了。這次是玉面狐狸。那頂翠綠色的轎子跟了我們很久,從火焰山一直跟到現在。白姑娘和蠍子精似乎都察覺到了,但誰也沒有說破。白姑娘只是把披風裹得更緊了些,蠍子精的蠍尾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我覺得師父的桃花劫比火焰山還難滅——火焰山只需要扇三下扇子,師父的桃花連芭蕉扇都扇不滅。二師兄說這不能全怪師父,是那些女人自己追過來的。蠍子精說呆子你這話倒說得有幾分道理。白姑娘難得沒有反駁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玉面狐狸的方向。她們倆現在大概是在評估新對手的實力——玉面狐狸是萬年狐妖,擅長變化與魅惑之術,修為不算頂尖但以魅惑心術著稱,若她真想做什麼怕是防不勝防。不過目前看來她只是遠遠地看著,似乎沒有敵意。如果她也跟上來,那修羅場又得加一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