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為玉面狐狸包紮完腳踝,站起身來,拍了拍袈裟上沾的草屑,將藥瓶收回懷中。他看了一眼道旁那塊被玉面狐狸倚過的青石,又看了看她腳踝上那條纏得整整齊齊的繃帶,雙手合十,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女施主的腳傷已無大礙。這藥是車遲國的秘方,敷上片刻便能消腫,休息半個時辰便能行走。前方不遠有座小鎮,鎮上應該有客棧,女施主可去那裡尋個住處。貧僧還要趕路,就此別過。”
玉面狐狸愣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上那條纏得整整齊齊的繃帶,又抬頭看了看唐格那張坦然從容的面孔,心裡那個精心設計的劇本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她原本以為,這和尚替她敷藥、讓她隨行,多少是對她有幾分憐惜——或者至少是對一個“弱女子”有幾分惻隱之心。可他居然就這麼讓她走?連句“姑娘若是不嫌棄可以同行”的客套話都沒有?她堂堂狐族公主,積雷山摩雲洞之主,當年牛魔王見了她都要獻殷勤,今日扮作落難女子卻被一個和尚下了逐客令,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她眼珠一轉,那雙桃花眼中又擠出兩滴淚來。這兩滴淚是真的——不是法術變出來的,而是方才低頭看繃帶時偷偷用手指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硬生生疼出來的。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撒嬌幾分委屈,將那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更加楚楚可憐。她說聖僧有所不知,她自幼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在這亂世中討生活,腳雖不疼了可心裡怕得很。就算到了鎮上也是人生地不熟,那鎮上的客棧掌櫃看她一個孤身女子多半會把她當成來路不明的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聖僧既然救了她,便救人救到底,讓她跟著走一段——就到下一個鎮子,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便自行離去,絕不拖累聖僧。
唐格還沒說話,八戒先湊了過來。他那張豬臉上寫滿了憐香惜玉的義憤,方才蠍子精懟他時他縮得比誰都快,此刻看到一個“弱女子”求師父收留,立刻來了精神。他說師父就帶她一程吧,她一個弱女子萬一路上再遇到山賊怎麼辦。那些山賊可不是個個都像他們這樣講道理,萬一搶回去做了壓寨夫人那可就慘了。再說了他們的隊伍裡已有這麼多人了,多她一個也不多,等他腳傷好了再讓她走就是。
悟空在一旁冷冷地問他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的。八戒茫然地看著大師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悟空翻了個白眼,懶得解釋。唐格卻微微一笑,他本就打算讓玉面狐狸隨行——鐵扇公主託他留玉面狐狸一命,牛魔王那邊還需要一個交代。這隻狐狸主動送上門來倒也省了他去積雷山找她的工夫。不過主動留人和讓對方求著留下是兩回事,後者事半功倍。他說也好,女施主便隨貧僧同行一段。不過貧僧的徒弟們面相兇惡,女施主莫要害怕。
玉面狐狸看了一眼悟空——毛臉雷公嘴,扛著金箍棒,正朝她齜牙咧嘴地笑。她又看了一眼八戒——長嘴大耳,肚子圓滾,那眼神里的憐香惜玉倒是真誠,可那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然後是黑熊精那張毛茸茸的熊臉,黃風怪那雙賊溜溜的鼠眼,小鼉龍那張冷峻的年輕面孔,蠍子精身後那根幽藍色的尾巴——確實一個比一個兇。但她嫣然一笑,說不怕,有聖僧在,她什麼都不怕。她說這話時眼波流轉,聲音軟糯,將狐族公主天生的媚態展現得恰到好處。可惜唐格已轉過身去翻身上馬,只留給她一個披著袈裟的背影,連頭都沒回。
白骨精從後面飄過來,路過玉面狐狸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她腳踝上那條纏得整整齊齊的繃帶。那雙幽深如千年古井的眼眸在那條繃帶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移向玉面狐狸那張千嬌百媚的面孔。她是屍魔,千年屍煞之氣凝成白骨牢籠的戾氣自然流露,玉面狐狸則是萬年狐妖,天生的媚骨與靈韻早已融入呼吸之間。兩個千年女妖的目光隔著一條官道交匯,那股暗流湧動的較量讓蠍子精的蠍尾不自覺地豎了起來,八戒更是悄悄往悟空身後挪了挪。
白骨精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打了個招呼,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玉面狐狸嫣然一笑回了句“姐姐好”,聲音甜得像剛從蜜罐子裡撈出來。一個淡漠如冰,一個熱情似火,表面客氣卻各自都明白對方的底細——她們都是衝著同一個和尚來的,只是方式不同。白骨精已入團多時,由吃人的屍魔變成了救人的菩薩,而玉面狐狸還在試探,剛被牛魔王拋棄,對這個能勸回老牛的和尚充滿好奇。
蠍子精甩了甩蠍尾,湊到白骨精耳邊壓低聲音說又來一個,這位比上次那個還難纏——上次那個蠍子精指的是鐵扇公主,鐵扇公主最多是借扇子,這位怕是要借人。白骨精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飄在唐格身側。玉面狐狸則被八戒殷勤地扶上了虎坐騎——那虎坐騎是虎力大仙送給師父的,平日裡只馱行李,今日卻馱了一個嬌滴滴的狐仙。它回頭看了玉面狐狸一眼,虎眼中寫滿了“老子是坐騎不是轎子”,但礙於師父在場還是忍了。
玉面狐狸坐在虎背上,腳踝上的繃帶在秋風中輕輕晃動。她看著前方那道騎著白馬的背影,看著他袈裟上流轉的七彩佛光,看著他手中九環錫杖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輝。她忽然覺得,這個和尚確實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明知她是妖怪,卻還是替她敷藥;他明知她是衝他來的,卻還是讓她隨行。他既不像那些貪圖美色的男人一樣對她獻殷勤,也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法師一樣對她唸咒驅妖。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在路邊崴了腳的尋常路人,替她包紮,然後告訴她腳傷好了便自行離去。這種被當成尋常人對待的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路邊撿到一個“弱女子”。大師兄說她不是弱女子,白骨精看了她一眼,蠍子精說又來一個。我也覺得她不是弱女子——她的腳踝雖紅腫,但手上有薄繭,那是長期握兵器磨出來的。只有二師兄沒看出來,還主動把自己的坐騎讓給她騎。二師兄大概是覺得隊伍裡終於有個不會拿毒針扎他的人,但我覺得他的判斷下得太早了。修羅場的新成員已正式入列,目前女妖陣營共有三人——白姑娘、蠍子精、玉面狐狸。如果算上已經達成約定的鐵扇公主和遠方等待的觀音菩薩,師父的桃花債已經欠得比破戒值還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