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問如鋒破偽裝,狐妖無處避真章。
從來惑術迷心易,唯有禪機透骨涼。
夜裡紮營,眾人都已睡下。悟空依舊倒掛在樹上,金箍棒枕在腦後,呼吸平穩,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八戒靠在白龍馬肚子旁鼾聲如雷,蠍子精的帳篷裡透出極淡的幽藍色微光——她每晚都要用蠍毒淬鍊那對短刺,這已是入團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白骨精盤膝坐在營地邊緣的白石上,面前懸浮著那枚暗紫色的屍丹,十道灰白色的光線纏繞其上,正在將丹中煞氣一絲絲煉化。她沒有睡,也不需要睡。
玉面狐狸獨自坐在篝火邊,望著跳動的火焰發呆。她腳踝上的繃帶已拆了,那瓶車遲國的跌打藥確實靈驗,敷了不過大半日紅腫便消了。但她依舊穿著那件素淨的水綠長裙,不施脂粉,不戴珠翠,只是簡簡單單地坐在那裡。篝火在她那張千嬌百媚的面孔上跳躍,將那雙桃花眼中的複雜神色映得忽明忽暗。她今日在這支隊伍裡待了一整天,看到了太多讓她困惑的東西。
唐格從打坐的蒲團上起身,緩步走到篝火旁,在她對面坐下。火光將他那張算不上多麼英俊卻自有一種從容氣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袈裟上的七彩佛光與篝火的金紅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莊嚴又溫和。他將九環錫杖靠在身側的青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與白日里問她“腳還疼不疼”時並無二致:“女施主,貧僧想問你三個問題。”
玉面狐狸心頭一跳。她這千年裡見過無數場面,應付過無數盤問,可這和尚方才那句話分明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他不是在徵求她的同意,只是在告訴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讓她沒來由地有些緊張。她下意識地想用那副柔弱的姿態來應對,那雙桃花眼中又泛起了白日里那種怯生生的水光,聲音依舊是那般軟糯輕柔,連坐姿都微微調整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無辜。
唐格豎起第一根手指,問出了第一個問題——牛魔王回翠雲山了,積雷山摩雲洞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可孤單。他聽鐵扇公主說,那洞府不小,珊瑚為柱,玳瑁為梁,夜明珠的簾子有好幾重。可再大的洞府,一個人住著,夜深人靜時,是不是比白天更冷清。
玉面狐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沒想到這和尚會問這個——她以為他會質問她的身份,會拆穿她的偽裝,會跟她算牛魔王的賬。她準備了好幾套應對的說辭,卻獨獨沒有準備這一題的答案。她握著裙襬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那張千嬌百媚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實的茫然。
唐格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裡的平和與認真讓玉面狐狸更加措手不及。他說她是狐族公主,父親萬歲狐王當年也是積雷山的一方霸主。她修行千年,化形、幻術、媚術無一不精。這樣的資質,這樣的出身,為何要依附牛魔王,而不是走自己的道。那老牛能給她庇護,但庇護不是歸宿。她在這積雷山上住了三年,修為可有寸進,那些原本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她自己的道、她自己的名號、她自己的路——她放在哪裡了。
玉面狐狸的手指攥緊了裙襬,骨節微微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在唐格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注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父親去世後積雷山成了無主之地,天庭虎視眈眈,她需要一個靠山。牛魔王出現了,給了她庇護,她以為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可這三年裡她確實沒有修煉過一天,她的修為停滯不前,她的名號從“狐族公主”變成了“牛魔王的小妾”。她知道這和尚不是要嘲笑她——他是真的在問她,她自己的道在哪裡。
唐格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問她今日跟著他同行,到底是想替牛魔王出氣,還是想替自己找一條新的路。若是前者,那老牛已經回翠雲山了,是他勸回去的,扇子也是他借的。她若想替他出氣,現在便可動手,他保證不讓徒弟們攔她。但若是後者——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中掩飾得很好的茫然與渴望——那她今天看了一整天,看到他怎麼給徒弟分肉、怎麼給黑熊精系盔甲、怎麼回頭確認白姑娘還在。她看了這麼多,心裡想必已有了計較。她缺的不是庇護,是一個能讓她重新開始的地方。她若想走,明日一早便可離開,腳傷已好了,沒人會攔她。她若想留——她得親口告訴他,她留下來是為了什麼。
篝火噼啪作響,一顆火星炸開,落在兩人之間的焦土上,短暫地亮了一下便熄滅了。玉面狐狸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篝火都矮了幾分,長到白骨精的屍丹上十道灰白色的光線都停止了流轉。終於她抬起頭來,臉上的柔弱神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千年狐妖的真實面容——銳利、清醒、帶著一絲被看穿後的不甘,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光彩照人。她忽然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她的幻術連孫大聖的火眼金睛都能瞞過一陣,她的媚術能讓大羅金仙心神動搖。他一個凡人,怎麼會有這般洞察,能看穿她的心思。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認真地說了四個字:“貧僧有系統。”
玉面狐狸愣住了。她本以為這和尚會說“佛法無邊”,會說“慧眼如炬”,會說“你身上的妖氣瞞不過貧僧的佛眸”——這些都是她熟悉的回答,也是她能預料到的回答。可他說的是“貧僧有系統”。這四個字她從未在三界任何一個角落聽到過,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自嘲,幾分釋然,還有一種被戳穿了所有偽裝之後反而覺得輕鬆的暢快。她說她活了千年,準備了不知多少套說辭對付過不知多少種盤問,卻栽在四個字上——貧僧有系統。他果然與傳言中一樣,一點都不像個和尚。她的敵意值大概已經降到零了,而好感度正在以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速度悄悄攀升。
唐格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聖僧微笑,目光澄澈如水,語氣裡的坦然與溫和讓她更加心亂。他說貧僧只是一個普通的取經和尚,只不過恰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三個問題問完了,她的答案不必現在告訴他,她可以先留著,等哪天想清楚了,再來告訴他。
玉面狐狸看著他站起身重新走回蒲團旁,看著他將袈裟鋪好,盤膝坐下,閉上眼繼續打坐,彷彿方才那三個問題不過是聊了幾句天氣。她低下頭,撿起一根枯枝撥了撥篝火,火星重新升騰起來,將她那張千嬌百媚的面孔映得明明滅滅。然後她輕聲說了句“謝謝”——不是為了那塊分給她的兔腿,不是為了那瓶治她腳傷的藥,而是為了那三個問題。她是狐族公主,修行千年,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她自己的道在哪裡。
沙僧遠遠地坐在巖壁下,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在日記本上寫道:師父今晚找玉面狐狸單獨談話,問了她三個問題——牛魔王走了可孤單,為什麼要依附牛魔王而不走自己的道,跟著師父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三個問題像三把刀,刀刀紮在玉面狐狸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玉面狐狸的偽裝被全部拆穿,但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師父告訴她“貧僧有系統”——這是我見過最直白的戳穿方式。但也許正是這種毫不掩飾的坦誠,才最讓人覺得可以信賴。我覺得玉面狐狸大概已經不想回積雷山了。師父今天用三個問題收穫了一個潛在的新成員,順帶可能還有一顆心。對了,系統是什麼——師父從沒跟我解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