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青丘舊事已如煙,獨向荒山借一椽。
莫道狐妖無正道,聖僧不語自通禪。
玉面狐狸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她那雙桃花眼中跳動,將瞳孔深處那抹掩飾已久的疲憊映得無處遁形。她手中那根撥火的枯枝已燒焦了半截,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篝火邊緣的灰燼。唐格問她的那三個問題還在耳邊迴盪——牛魔王走了可孤單,為什麼不走自己的道,跟著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她準備了千年的偽裝,準備了千年的說辭,可在這個和尚面前,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脆弱得像秋日裡最後一片枯葉,被風一吹便碎了。她忽然開口,聲音與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個崴了腳的弱女子,不再是那個千嬌百媚的狐仙,而是一個活了千年、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的老妖。那聲音清冷、平靜,帶著千年狐妖特有的滄桑,像是從極深的古井中慢慢浮上來的水泡。
“我本是青丘狐族的公主。三百年前,天兵剿了青丘——不是降妖除魔,不是替天行道,只是青丘不肯交出地契,不肯歸順天庭。那一戰狐族死傷殆盡,我父親萬歲狐王戰死在青丘山門前,我母親帶著我從密道逃生,逃出來時身後已是一片火海。後來母親也走了——不是戰死,是撐不下去了。一個沒了族群的狐妖,在這三界之中活著比死更難。我僥倖逃出青丘之後四處躲藏,從天庭的追捕中逃了一百年,從靈山的招安中躲了一百年,從各路妖王的覬覦中藏了一百年。後來遇到牛魔王——他那時候還不是平天大聖,只是個佔山為王的妖王。他在積雷山圈了一塊地,手下有幾百號小妖,在這西牛賀洲也算一方霸主。他答應庇護我,條件是我留在積雷山。”
她說到此處忽然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半截燒焦的枯枝,然後將它輕輕擱在篝火旁的石頭上。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可那平淡之下壓著的,分明是被歲月磨出的厚繭與傷疤。“我知道別人怎麼看我——狐狸精,小三,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鐵扇公主恨我,翠雲山的侍女罵我,連火焰山腳下的百姓在背地裡說起我時都要啐一口唾沫。可我沒有別的選擇。天庭不會庇護一隻狐妖——在他們眼裡狐妖天生就是禍水,靈山更不會——他們只收有慧根有背景的。牛魔王雖然粗魯,不記得我的生辰,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連我在洞中種的那幾盆蘭花被他的小妖踢翻了他都沒注意過。但他至少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讓我不用再四處躲藏,不用再擔心半夜被天兵的號角驚醒。你說我為什麼不走自己的道?我也想走自己的道,可三界之大,哪有狐妖的道?妖怪的道不是被天庭剿滅,就是被靈山收編。你一路收妖,你的徒弟們個個都有去處——孫悟空是齊天大聖,天蓬元帥是你二徒弟,捲簾大將是你三徒弟。他們有本事有名號有來歷,他們天生就是站在山頂上的人。可我呢?我回不去青丘,也留不住積雷山。你告訴我,我的道在哪裡?”
唐格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篝火在他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中跳動,將那張年輕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她那張卸下了所有偽裝、終於露出真實疲憊的面孔,看著她那雙桃花眼中翻湧的自嘲與渴望,看著她將那半截枯枝放下時微微發顫的指尖。他認得這種眼神——在黑風嶺上黑熊精跪在他面前說“俺以後不吃了”時,在黃風洞裡黃風怪跪下說“弟子願隨您西行”時,在流沙河畔沙僧跪在碎石地上說“弟子等您這句話等了太久了”時,在白虎嶺上白骨精捧著玉簪眼眶發紅時,在毒敵山官道上蠍子精問他“還缺不缺使毒的”時——他們都曾用這種眼神看過他。那是一種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卻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的眼神。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平靜與篤定卻讓玉面狐狸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你的道,你自己走。貧僧可以幫你找,但不能替你走。你的父親萬歲狐王能守住青丘數百年,憑的不是牛魔王那樣的靠山,是他自己的本事。你是他的女兒,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你不比任何人差。青丘沒了可以重建,積雷山留不住可以換一座山。但你的道,得你自己選——不是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才跟著牛魔王,而是因為你想走這條路。你方才說你回不去青丘,也留不住積雷山——這兩句話,貧僧都不同意。青丘的山還在,狐族沒有死絕,至少你還活著。積雷山是你的,不是牛魔王的,他走了那座山就是你的。至於三界之中有沒有狐妖的道——你今日看了貧僧的徒弟們一整天,可曾看到他們走的是天庭的道?靈山的道?他們走的都是自己的道,你自然也可以。”
玉面狐狸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那雙一向善於偽裝、善於迷惑的桃花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千年不曾有過的茫然與動容——不是被戳穿偽裝後的尷尬,不是被問住後的窘迫,而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亮了前路時才會有的不知所措。唐格站起身來,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側,低頭看著這個千年狐妖。他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條已被驗證過無數遍的定律:“好好睡一覺,明日再告訴貧僧——你的道,你想往哪裡走。”
玉面狐狸獨自坐在篝火邊,將那根燒焦的枯枝重新撿起來,在灰燼上慢慢畫著。她先是畫了一座山——那是青丘,她出生的地方。然後又畫了一座山——那是積雷山,她藏身的地方。最後在兩座山之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路的盡頭她還沒有畫完,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盡頭該是什麼。她看著那條未完成的路,沉默了很久。
沙僧遠遠地坐在巖壁下,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在日記本上寫道:玉面狐狸說了她的過去。青丘狐族被天庭剿了,她一個人逃出來,四處躲藏,最後依附牛魔王。師父說“你的道你自己走,貧僧可以幫你找,但不能替你走”。玉面狐狸聽了這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枯枝在灰燼上畫了兩座山,中間畫了一條路。她的敵意值早就歸零了,現在好感度正在上升。師父又在收人了——從白骨精到蠍子精,從鐵扇公主到玉面狐狸,火焰山一帶的女妖大概要被師父收編完了。二師兄說師父這趟西行不光能取到真經,還能組建一支取經娘子軍。蠍子精說他是豬嘴裡吐不出象牙。二師兄問她豬嘴裡本來就沒有象牙,吐不出來有什麼奇怪的。兩人又吵起來了。我覺得二師兄今天說得有道理——這支隊伍的女妖比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另——玉面狐狸畫的那條路還沒有盡頭。以我對師父的瞭解,等她畫完的時候,那條路的盡頭大概會站著取經天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