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縷晨光從白楊林間漏下來時,玉面狐狸已坐在溪邊梳妝完畢。她今日沒有穿那件素淨的水綠長裙,而是換回了自己的裝束——一襲烈火般的紅裙,烏髮如瀑垂至腰際,髮間插了一支赤金鳳釵,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如同一朵盛放的曼陀羅花,渾身上下散發著狐族公主天然的千嬌百媚與萬年修為沉澱出的從容氣度。她對著溪水照了照,將那支赤金鳳釵重新插好,然後站起身來走回營地,步伐輕盈,姿態從容,與昨日那個崴了腳的弱女子判若兩人。
豬八戒正打著哈欠從帳篷裡鑽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昨晚沒吃完的烤肉,睡眼惺忪地準備去溪邊洗臉。他一抬頭便看到了玉面狐狸——不是昨日那個白衣素淨、楚楚可憐的弱女子,而是一個紅裙如火、烏髮如瀑、眼波流轉間天然帶著千種風情的絕色狐仙。他手裡的烤肉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整個饅頭,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你……你你……你——”他結結巴巴地指著玉面狐狸,豬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昨日的弱女子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玉面狐狸微微一笑,那雙桃花眼中波光流轉,伸手理了理鬢邊一縷碎髮,聲音軟糯中帶著幾分促狹,反問他怎麼,沒見過狐妖。豬八戒結結巴巴地回了句見是見過,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狐妖,話還沒說完便被悟空從後面走過來在後腦勺上拍了一掌。猴子說呆子,擦擦口水,她那狐妖的媚術是天生的,你中了招都不知道。八戒捂著後腦勺委屈地嘟囔說他只是實話實說,好看就是好看,跟媚術沒關係。
悟空沒有理他,只是走上前去雙手抱胸看著玉面狐狸,直接問她不裝了。玉面狐狸坦然回他昨夜唐格把話說開了,再裝也沒意思。她確實是狐妖,確實是牛魔王養在積雷山的小妾,確實是來試探唐格的。但現在沒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她已看到了這支隊伍的真實面貌,也聽到了唐格昨晚那三個問題和那句“你的道你自己走”。在這樣的人面前繼續偽裝,是對他的不尊重,也是對她自己的不尊重。
白骨精從營地邊緣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她今日依舊是那件素白長裙,頭上那支白玉蓮花簪和鬢邊那朵雛菊安然靠在耳側。她在玉面狐狸面前停下,兩個千年女妖隔著幾步距離對視,一個白衣如雪清冷如霜,一個紅裙似火嬌豔如花,畫面頗為奇特。昨夜白骨精在暗處聽到了玉面狐狸與唐格的全部對話——聽到了青丘的火海,聽到了萬歲狐王戰死在青丘山門前,聽到了她獨自躲藏幾百年,也聽到了她那句“三界之大哪有狐妖的道”。那番話讓白骨精想起了自己在白虎嶺的千年孤獨,想起了自己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三界之大,哪有屍魔的道。如今她在取經天團找到了她的道,而眼前這隻狐妖正站在她曾經站過的那個路口。
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的道會找到的”。玉面狐狸鄭重地回了句謝謝,沒有絲毫昨日那種刻意的嬌媚。兩人之間的敵意在這一刻消減了大半——都是千年女妖,都是被三界拋棄的人,都曾在荒山野嶺中獨自掙扎,都曾依附過不值得託付的男人,如今又都在這支隊伍裡尋找新的方向。某種程度上她們是同病相憐,也是殊途同歸。
蠍子精從帳篷裡鑽出來,蠍尾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那雙幽藍色的眼瞳在玉面狐狸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走到她面前咧嘴笑了:“歡迎加入情敵俱樂部。昨天你裝弱女子的時候我忍了很久了——你那個崴腳的姿勢一看就是假的,真正的弱女子崴了腳第一個反應是慘叫,你倒好,哭得比唱的還好聽。我是毒敵山琵琶洞蠍子精,使毒部首席護法,歡迎入夥。”玉面狐狸被她這番直白得毫不掩飾的話逗得笑出了聲,回她說早就聽說過她的名號,靈山上唯一敢蜇如來的蠍子。兩個女妖相視而笑,那笑聲在晨光中格外清脆。
唐格恰好從溪邊洗漱回來,聽到蠍子精那句“歡迎加入情敵俱樂部”,腳步頓了一下,將擦臉的手巾搭在肩上,無奈地讓她少說兩句。蠍子精甩了甩蠍尾,轉頭喊了聲師父,說自己說的是實話——她們幾個哪個不是因為這個才跟過來的。唐格沒有接話,只是走過去將九環錫杖從青石旁拿起來拄在身側,讓大家都收拾東西準備趕路。
沙僧早就醒了,坐在巖壁下將這一切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在日記本上寫道:玉面狐狸今天不裝了,換回紅裙,露出真容。二師兄被她的真容驚到結巴,說“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狐妖”,被大師兄拍了一掌。大師兄說她天生媚骨,二師兄是中招了。白姑娘跟玉面狐狸說了幾句話,兩人之間的敵意明顯下降——也許是因為昨晚白姑娘聽到了玉面狐狸的過去,也許是因為她們發現彼此都是被三界拋棄的千年女妖。蠍子精說歡迎加入情敵俱樂部,師父讓她少說兩句。我覺得師父說得對。玉面狐狸的真面目很坦蕩——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太久的女人,忽然遇到一個願意替她指路的人,她大概也想跟著走一段試試。如果她的敵意值已是負數,那好感度大概已經超過了許多人的預期。我懷疑再過幾天,師父的身後又要多一道紅色的身影了。另——二師兄到現在還在偷偷看玉面狐狸。我覺得他這輩子都改不了這個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