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斷龍峽內甲光寒,五百天兵列陣嚴。
一語問穿靈山意,巨靈斧底舊痕添。
翻過荊棘嶺,取經團進入一條狹長的山谷。這山谷名喚斷龍峽,兩側山峰陡峭如刀削斧劈,巖壁上寸草不生,山石呈暗沉的鐵灰色,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澤。谷底僅容一輛馬車通行,抬頭望去,天空被兩側山壁切割成一道狹長的灰藍,若是有人在谷口設伏,只需百餘弓箭手便能封死整條退路。
正行間,前方忽然金光大作。那金光極盛極烈,與觀音菩薩的祥光不同,與彌勒佛的暖光也不同,而是一種極其鋒利的、如同千百柄出鞘利劍般的森然之光。金光之中,一隊天兵從天而降,落在峽谷最窄處的隘口。前排是持盾的重甲天兵,盾面上刻著降魔符咒;後排是挽弓的羽林軍,箭頭泛著淡淡的金芒,顯然是以降妖符文加持過的破魔箭。佇列整齊肅殺,落地時竟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為首的天將身高三丈,腰闊十圍,頭戴鑌鐵盔,身披鎖子連環甲,手持一柄宣花大斧。那斧頭比他整個人還寬,斧刃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雷紋,在金光中隱隱有電芒流轉。他往谷口一站,將整條峽谷堵得嚴嚴實實,聲如洪鐘,震得兩側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唐僧!奉玉帝旨意,請你去天庭問話!”
唐格勒住白龍馬,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目光從巨靈神和他身後那五百天兵身上緩緩掃過。這些天兵列陣整齊,兵甲鮮明,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選的這處谷口,兩側巖壁陡峭,退路被封,進路被堵,正是半路攔截的絕佳之地。他面色平靜如水,語氣裡的從容與天兵的肅殺形成了鮮明對比:“貧僧犯了什麼天條,要勞動天兵天將來請?”
巨靈神正要說話,悟空已扛著金箍棒從隊伍最前頭踱了出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急吼吼地揮棒便打,而是邁著極慢極悠閒的步子,金箍棒在肩後輕輕晃著,走到巨靈神面前停下,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好幾倍的巨人,咧嘴一笑:“巨靈,還記得俺老孫不?”
巨靈神看到悟空,臉色變了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宣花斧,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斧柄上那道被金箍棒砸出的舊凹痕在金光中格外醒目。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他是第一批被悟空打倒的天將,那一棒砸在他的宣花斧上,連人帶斧飛出南天門,嵌在雲柱上好幾日才被撬下來。後來每次天庭開會提到齊天大聖,他都條件反射地揉自己的手腕。但他咬了咬牙,挺起胸膛,聲音依舊是那般洪亮,可若仔細去聽,便能聽出那洪亮之下壓著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大聖,今日我等奉的是玉帝的旨意,不是來跟你打架的。只要唐僧跟我們走一趟——”
“跟你們走可以。”唐格打斷了他,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平靜與巨靈神的洪亮形成了鮮明對比,“但貧僧想問清楚——是誰向玉帝提議,讓天兵在半路截貧僧的?是如來,還是彌勒?”
巨靈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閃爍極快極短,卻瞞不過唐格的眼睛。他雖是托塔天王座下大將,身經百戰,但論心計遠不如那些在朝堂上週旋的文官。唐格只這一問便戳中了要害——若是玉帝自己的意思,巨靈神根本不需要猶豫。正是因為他知道這旨意背後的推手是誰,才會在被人當面戳穿時露出那一瞬間的破綻。
唐格捕捉到了那個閃爍,心中瞭然。小雷音寺的事情傳到靈山後,如來和彌勒顯然都坐不住了。黃眉老佛是彌勒的童子,假扮如來攔擷取經人,此事若是傳遍三界,彌勒的面子便徹底丟盡了。而如來——他大概早就知道黃眉下界之事,甚至可能默許了這場試探。如今黃眉被擒,取經團不但破了金鐃,還把人種袋當作戰利品收了去,這份戰績足以讓靈山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門大佬重新審視這支隊伍的實力。直接派靈山的金剛來攔,有失體面;透過天庭調動天兵,則名正言順。玉帝本就對取經團心存芥蒂,只需靈山那邊遞一句話,他自然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悟空在旁邊冷笑一聲,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分,震得巨靈神身後的天兵們齊齊退了一步。他說巨靈,你回去告訴玉帝,俺師父現在沒空去天庭喝茶。等取經回來,他自己會去——到時候不是去問話,是去論功行賞。你們這些天兵天將,要攔俺老孫可以,但你們自己掂量掂量:車遲國、火焰山、小雷音寺,哪個妖怪比你們差?哪個最後不是被俺師父收得服服帖帖?巨靈神被悟空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手中那柄宣花斧的斧刃在金光中微微發顫。
唐格輕輕抬手製止了悟空繼續往下說。他催馬向前幾步,走到巨靈神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好幾倍的巨人,聲音溫和而篤定。他說巨靈神,你回去替貧僧轉告玉帝——貧僧此去西天,只為取經,不為造反。天庭若以禮相待,貧僧自然以禮還之;天庭若以兵相逼,貧僧也不會束手就擒。貧僧這一路上收了多少妖怪,你比誰都清楚。至於靈山那邊——你也替貧僧帶句話給如來和彌勒:黃眉老佛的事,貧僧替他們擦了屁股。下次再派這種童子下界,貧僧未必有這次這麼好說話。
巨靈神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這個騎在白馬上的和尚,袈裟在穀風中輕輕飄動,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那是破戒領域的氣息。他身為天庭大將,雖不擅長察言觀色,卻也能感受到那股氣息中蘊含的規則之力。這和尚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真的有底氣與天庭和靈山叫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收起了宣花斧,退後幾步,朝唐格抱拳行了一禮。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對身後的天兵揮了揮手,示意撤陣。那五百天兵如潮水般無聲無息地退出了谷口,金光漸漸消散,峽谷重新恢復了昏暗。
沙僧站在隊伍後方,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在日記本上寫道:天兵在斷龍峽攔截,巨靈神帶隊。師父問是誰提議攔截的,巨靈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說明是靈山那邊施的壓。大師兄威脅了巨靈神幾句,巨靈神的宣花斧柄上還有五百年前被金箍棒砸出的凹痕,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師父讓巨靈神傳話,說下次靈山再派童子下界,未必有這次這麼好說話。我覺得這句話的分量,比五百個天兵還重。天將的表情管理需要加強——師父只問了一句話,他就全暴露了。建議天庭在培訓天將時增設心理素質訓練課程。不過以師父的洞察力,就算巨靈神面無表情,他大概也能從斧柄的握姿裡看出破綻。師父不光會破戒,還會破案。最後,大師兄對巨靈神說“等取經回來師父自己去天庭論功行賞”,我覺得這句話不是威脅,是預告。等取經完成,師父帶著我們這群妖怪去凌霄寶殿領賞,那場面一定很精彩。玉帝大概要提前多備幾把龍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