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幻影迷蹤繞鐵衣,不爭寸土避鋒威。
待到西行功滿日,凌霄殿上論禪機。
唐格端坐馬上,目光越過巨靈神那柄宣花大斧,掃過他身後那五百天兵。這些天兵列陣整齊,兵甲鮮明,前排重甲盾兵將盾牌牢牢楔入地面,盾面上的降魔符咒在金光中緩緩流轉;後排羽林軍的破魔箭已搭在弦上,箭尖泛著淡淡的金芒,顯是以降妖符文加持過的特殊箭鏃。若是硬闖,憑悟空的金剛不壞之身和破戒領域的削弱效果,加上蠍子精的毒針、白骨精的骨牢、玉面狐狸的幻術,取經天團要衝破這道防線並非不能。
但他沒有下令動手。
他在心中快速權衡了一番。正面衝突雖然能贏,但取經天團剛從黃眉之戰中恢復不久——悟空右臂的傷口雖已癒合,全力運棒時還會隱隱作痛;黃風怪的三昧神風雖已被杏仙治癒,但經脈中殘留的藥力還需幾日才能完全吸收;蠍子精的新針尖剛冒了個芽,毒液的濃度還不到平時的七成;玉面狐狸的九尾雖已全部豎起,神識受創的後遺症讓她每次施展大規模幻術都會頭痛欲裂。更關鍵的是,巨靈神是天庭正封的將領,他身後那五百天兵是玉帝親派的兵將。打天兵,就等於跟天庭徹底撕破臉。眼下取經天團還要面對靈山的壓力、獅駝嶺三妖的威脅,若再添一個天庭作為敵人,三面受敵,腹背夾擊,即便能贏也要付出慘重代價。時機未到。
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配合與誠懇恰到好處,讓巨靈神那隻握斧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力道:“巨靈將軍,貧僧願意跟你去天庭。不過貧僧的徒弟們與此事無關,你要放他們走,不得阻攔。貧僧跟你走便是,何必為難這些不相干的人。”
巨靈神暗自鬆了口氣。他雖是托塔天王座下大將,但論戰力遠不是孫悟空的對手,五百年前那一棒至今還刻在他的斧柄上。若是這和尚不配合,那猴子動起手來,他身後這五百天兵怕是連一炷香都撐不住。此刻見唐格如此通情達理,他連忙點頭,語氣裡的威脅也軟了幾分:“只要唐長老配合,我等自然不會為難你的徒弟。長老請——玉帝只是想請長老去凌霄寶殿喝杯茶,問幾句話,不是什麼大事。問完了,長老便可以回來繼續趕路。”
唐格回頭看了悟空一眼,那目光極短極快,卻在這一瞬間做了個隱蔽的手勢——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玉面狐狸的方向輕輕一點,然後在自己眉心虛虛一按。這是取經天團內部約定的暗號:幻術掩護,全員繞行。悟空何等機靈,只這一眼便心領神會。他不動聲色地將金箍棒換到左手,右手在身後朝玉面狐狸比了個手勢。
玉面狐狸正站在隊伍側翼,九條雪白的狐尾在穀風中輕輕搖曳。她看到悟空的手勢,嘴角微微上揚了極細微的弧度,九條尾巴無聲無息地鋪散開來。一層極淡極薄的幻境從她腳下無聲地蔓延出去,像一層被風吹皺的水膜,貼著峽谷的地面和巖壁緩緩擴散。她的動作極輕極柔,站在前排的天兵們只覺得眼前的光線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還以為是峽谷中起了霧,誰也沒有在意。幻境中,唐格的幻象依舊騎在白龍馬上,面帶微笑地朝巨靈神走去;而真實的唐格已無聲無息地從幻象後方退了出來,白龍馬在幻術的掩護下緩緩移向峽谷側翼那條被灌木遮掩的小路。
那條小路是玉面狐狸方才在布幻境時用神識掃出來的,極窄極陡,僅容一人一馬側身透過,但恰好能繞過天兵的陣列。悟空殿後,金箍棒在手中輕輕一晃,隨時準備在幻術被識破時第一時間出手。八戒扛著釘耙緊隨其後,豬蹄小心翼翼地踩著巖壁上凸起的石塊,嘴裡還在無聲地念叨著“別掉下去別掉下去”。黑熊精扛著黑纓槍斷後,黃風怪掌中聚著一縷極細的三昧神風以防萬一。蠍子精的蠍尾在黑暗中輕輕甩動,尾尖那枚剛長出新芽的毒針泛著幽藍色的寒芒。白骨精飄在隊伍最後,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警惕地盯著天兵陣列的方向。
巨靈神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唐格還在馬上,面色從容,微笑依舊。他伸手去拉唐格的馬韁,準備親自護送這位取經人去天庭交差——抓了個空。他的手指穿過了“唐格”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團被陽光照亮的水霧。那“唐格”依舊保持著微笑的表情,連袈裟上的七彩佛光都在流轉,可它就是不存在。他再回頭一看,取經團方才所在的位置早已空無一人,連那個最扎眼的豬妖和他扛著的那柄九齒釘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身後的天兵們面面相覷,前排持盾的重甲兵還在嚴陣以待,後排挽弓的羽林軍還在等著他的命令。
“中計了!”巨靈神氣得將宣花斧往地上重重一頓,斧柄上那道被金箍棒砸出的舊凹痕又被震寬了幾分。他抬頭朝峽谷上方望去,只見峽谷側翼那條極陡峭的小路上隱約有幾道身影正迅速朝遠處移動——最前面那匹白馬背上坐著的,不是唐格是誰。他抬腳想追,但看了看自己三丈高的身軀和身後那五百名披掛整齊的重甲天兵,又看了看那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山路,那隻抬起的腳最終還是落回了原地。他帶來的這些天兵大多是湊數的,佇列看著威風,真正能打的沒幾個。若是硬追上去,在那條狹窄山路上與取經團交手,五百天兵排不開陣型只能一個一個上,而對面一個一個上的是誰——那是齊天大聖,那是天蓬元帥,那是捲簾大將。
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隊伍最後,回頭朝巨靈神揮了揮手,那張雷公臉上掛著一抹促狹的笑意。他說巨靈,斧柄上的凹痕還沒修好呢,等俺老孫取經回來再幫你在另一頭也敲一個,對稱。然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山路拐角處,只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那幾句在山谷中迴盪的話。
巨靈神站在峽谷中望著那條空無一人的小路,咬了咬牙,朝身後的天兵揮了揮手。罷了,撤——回去就說玉帝的旨意沒有規定必須走哪條路,他只是奉命攔截官道,而唐僧走的是山路,不算他失職。至於玉帝信不信,那就是托塔天王的事了。
沙僧走在隊伍中間,掏出日記本藉著峽谷上方漏下的月光寫道:師父沒有跟天兵打,用玉面狐狸的幻術繞過去了。師父說現在還不是跟天庭徹底翻臉的時候,我們還有更大的敵人要對付。我覺得師父越來越會算計了——該打的時候不含糊,不該打的時候不逞強。避戰不是怯戰,是為了在更好的時機、以更有利的條件打。最後,巨靈神回到天庭覆命,不知道玉帝會怎麼處置他。不過以玉帝的性格,大概只會罵一句“廢物”,然後繼續讓太白金星想辦法。太白金星已經想了不知多少個辦法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我建議他開個會總結經驗,不過以天庭的官僚作風,這個會大概要等到取經結束才能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