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垢泉是一處天然溫泉,位於山坳之中,四面環山,翠竹掩映。泉水從地底深處湧出,常年熱氣蒸騰,白霧繚繞,將整座山坳籠罩得如同仙境一般。泉邊石壁上長滿了翠綠的苔蘚,幾株野蘭從石縫裡探出頭來,在溼熱的水汽中開得正盛,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偶爾滴落便激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唐格一行穿過竹林時,前方的霧氣中便隱約傳來女子清脆的嬉笑聲。那笑聲極輕極柔,被水聲和竹風裹著,斷斷續續地飄入耳中。八戒的豬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嘴裡還唸叨著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有女人聲音,別是什麼妖怪吧——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的期待明顯多於警惕。
悟空走在前頭,火眼金睛透過濃霧掃了一眼便腳下猛地一頓,想回頭攔住八戒,卻已是來不及了。那呆子已扒開了最後一叢翠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只見溫泉之中熱氣蒸騰,白霧繚繞,隱約可見幾個曼妙的身影正在水中嬉戲。一個正仰面漂浮在水面上,長髮如墨色的海藻般鋪散在身後;幾個正互相撩水嬉鬧,水花在霧氣中綻開如同一朵朵碎玉;還有一個正坐在泉邊石頭上梳理溼漉漉的長髮,髮梢的水滴順著白皙的脊背滑落。霧氣時濃時淡,將那幾道身影勾勒得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撩人的朦朧。泉邊石頭上散落著七色衣裙——紅橙黃綠青藍紫,一色一件,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各自的位置,顯然是她們入浴前親手擺放的。
八戒只看了一眼,兩行鼻血便從豬鼻孔裡噴湧而出,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竹葉上。他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嚕聲,兩隻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悟空趕緊從旁邊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壓低聲音罵他別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但悟空自己那對毛茸茸的猴耳朵尖上也泛起了極淡的紅暈——他的定力比那呆子強得多,不過這場面也著實超出了他的預期,捂著八戒的手不自覺地將呆子的眼睛遮得更嚴實了些。
唐格卻面不改色,只是掃了一眼泉中的景象便移開目光。他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側,緩步走到泉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盤膝坐下。大石距泉水不過數尺,石面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被溫泉的熱氣蒸得微溼。他端坐其上,雙手合十,姿態從容,彷彿面前不是七個正在沐浴的蜘蛛精,而是七位在禪房中聽經的尋常施主。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平靜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瀾。
“七位施主。”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的平和與坦然恰到好處,透過氤氳的水汽清晰地傳入泉中每一個人的耳中,“貧僧唐三藏,自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地,想跟施主商量一件事——貧僧的徒弟們想在濯垢泉邊紮營一宿,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另外,貧僧受山下一位老婦人所託,來找她兒子。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施主海涵。”
泉中的嬉笑聲戛然而止。七個女子齊齊轉頭,目光透過霧氣落在唐格身上。為首的赤蛛女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面不改色坐在泉邊的大和尚,忽然笑了——來了個不怕死的和尚,有點意思。
其餘六姐妹也紛紛從水中探出頭來,或好奇,或戒備,或玩味地打量著唐格。她們都是修煉千年的蜘蛛精,見過的和尚道士不計其數,有見了她們就唸降妖咒的,有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有故作正經卻忍不住偷瞄的。可眼前這個和尚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坐在泉邊,既沒有非禮勿視的做作,也沒有偷窺的猥瑣,只是平平靜靜地看著她們——那目光與看路邊一塊石頭、一棵樹並無二致,彷彿她們不是什麼千嬌百媚的女妖,只是七個佔了他路線的尋常施主。
一個穿橙衣的蜘蛛精悄聲對大姐說這和尚見了她們七個在洗澡居然臉都不紅一下,是不是假的和尚。赤蛛女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臂搭在泉邊石頭上託著下巴,朝唐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說和尚,她知道他是誰——取經的唐三藏,金蟬子轉世。三界論壇上說他把車遲國的和尚都救了,把火焰山都滅了,把牛魔王都勸回了家。她問他是路過還是專門來找她們的,是來降妖除魔,還是來收保護費。
唐格雙手合十,坦然回答都不是。他路過此地,聽說濯垢泉被七位女施主佔了,想借泉邊空地紮營一宿。另外受人所託來找人,若人無事,他們明日一早便走,絕不多擾。他還誇她們的蛛絲工藝很好,那些掛在山道上的蛛網經緯細密、粘性恰到好處,能攔住野獸卻不傷飛蟲,是很有分寸的佈置。
赤蛛女愣了一下。她們在濯垢泉邊佈下蛛網陣,是為了擋住那些誤入山坳的野獸和低階妖怪,從來沒有一個路過的人誇過她們的蛛網布得好——要麼罵她們是妖怪,要麼被蛛網纏住後嚇得哭爹喊娘。這和尚是第一個用“工藝”來形容她們蛛絲的人。她的表情微微鬆動了幾分,語氣裡的戒備不自覺淡了些,只問他受誰所託,來找誰。
唐格說是山下一戶人家的老母親,兒子前些日子闖進來被蛛絲纏住困在了泉邊石洞裡。老婦人哭了好些天,眼睛都快哭瞎了,他答應替她來找人。若人還活著,請她們高抬貴手放他回去與老母團聚。
蜘蛛精們面面相覷。綠蛛女忽然拍了一下水面,說是不是那個傻乎乎衝進來嘴裡喊著“還我溫泉”的胖子,被蛛絲纏住時還一直喊娘,她們把他困在後山石洞裡,每天給他送飯——送的都是山果和烤魚,他可一點沒瘦。赤蛛女朝後山方向努了努下巴,讓姐妹們把那胖子放了,反正他在洞裡整天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她們早就想放人了。
唐格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道了聲多謝施主。赤蛛女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行,和尚,今晚她們濯垢泉邊難得有客,姐妹們,穿衣服,今晚濯垢泉旁邊有篝火晚會了。說完七姐妹便大大方方地從泉中起身,水珠順著肌膚滑落,在霧氣中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她們走到泉邊各自取了衣裙,不緊不慢地穿好,然後齊齊朝唐格這邊走來。那姿態坦坦蕩蕩,沒有半分扭捏,倒有幾分江湖兒女的豪爽。
八戒被悟空捂著雙眼,豬鼻子卻還在拼命抽動,嘴裡含含糊糊地問穿衣服了沒有,他可以睜眼了嗎。悟空冷冷地回他還沒穿,繼續閉著,呆子你今晚要是敢偷看那七個蜘蛛精洗澡,不用師父動手,他老孫先把你這對豬耳朵揪下來下酒。八戒委屈地說他什麼時候偷看蜘蛛精洗澡了,那都是猴哥冤枉他的。悟空說五百年前在濯垢泉邊他就偷看過,這輩子還沒開始就預定了罪名。
蜘蛛精七姐妹穿好衣裙走過來時正好聽到這番對話。綠蛛女湊過來指著八戒問悟空,那豬頭就是他徒弟——他看著倒是挺老實的。悟空瞥了她一眼說呆子是挺老實的,就是一見漂亮姑娘就流鼻血。綠蛛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得像竹風鈴,在霧氣中格外悅耳。
沙僧站在竹林邊緣,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在日記本上寫道:蜘蛛精七姐妹在洗澡。師父面不改色地坐在泉邊搭話,還誇她們的蛛絲工藝好。七姐妹對師父的態度從警惕轉為好奇,最後居然主動邀請我們在泉邊紮營。二師兄流鼻血了,大師兄說呆子別看了,但自己也耳朵紅。我覺得師父的定力已經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面對七個正在沐浴的女妖,他想的卻是怎麼跟她們借地方紮營、怎麼讓人家放人。這種定力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平靜。我問師父為什麼能這麼淡定,師父說了一句很玄的話——色即是空,蜘蛛也是蜘蛛。這句話我決定寫進日記裡,以後作為取經天團的禪修指導語錄。另——那七個蜘蛛精對師父的態度轉換非常快,我覺得師父那句“蛛絲工藝很好”起到了關鍵作用。看來不只是妖怪吃這套,女妖精也吃。師父收妖的手段越來越精準了——誇男妖有本事,誇女妖有品位。今晚濯垢泉邊大概會很熱鬧,我已經做好了記錄“蜘蛛精入團談判”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