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溫泉試禪心,紅裳出水新。
誰知真和尚,不避美人身。
赤蛛女從泉中起身,水珠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滑落,在鎖骨處匯成一汪淺淺的溪,又沿著起伏的弧線淌入衣領深處。她沒有像其他姐妹那樣穿戴整齊,只是隨手披上一件紅色外袍,袍帶鬆鬆垮垮地系在腰間,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頸。她赤足走到唐格面前,每一步都踩在溫泉邊光滑的鵝卵石上,腳踝處繫著一圈極細的銀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件紅袍極薄,被泉水的熱氣蒸得半溼,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輪廓。她的容貌豔麗,眼波流轉間帶著天然的媚意——那是修煉了七百年的蜘蛛精才有的風情,與白骨精的清冷不同,與玉面狐狸的矜貴也不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毫不掩飾的野性與誘惑。
但她指尖始終微微彎曲——那是隨時準備吐絲的姿勢。這個細節,唐格看得一清二楚。她在媚惑,也在戒備。
他在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上端坐如鐘,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九環錫杖靠在肩頭。赤蛛女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了片刻,然後大大方方地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腳踝上那圈銀鏈在霧氣中叮噹作響。她笑吟吟地開口,聲音軟糯中帶著幾分促狹:“唐長老,你一個和尚,帶這麼多男徒弟,特意跑到我們七姐妹洗澡的地方來——該不會是動了凡心,想偷看吧?”
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破了他的和尚身份,又給他的徒弟們下了“男徒弟”的定義,還給他安了個“偷看”的罪名。若是尋常僧人,要麼面紅耳赤地辯解,要麼惱羞成怒地斥責,要麼故作鎮定卻眼神閃躲。這三種反應她見過無數,每一種都能讓她佔據主動,繼續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她在濯垢泉邊住了這麼多年,用這三句話打發過的法師道士不計其數。
唐格雙手合十,面不改色。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沒有閃躲,沒有慌亂,沒有故作鎮定,只有一種極坦然的、發自內心的平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的平和與認真恰到好處:“阿彌陀佛,女施主誤會了。貧僧是來借宿的,不是來偷看的。況且——”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赤蛛女那雙妖豔的蛛眸,“女施主的美貌,不需要偷看。正大光明地看,也不失禮。”
赤蛛女愣了一瞬。她那雙一向善於掌控局面、玩弄人心的蛛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措手不及的茫然。她方才那一拳打出去,力道十足,角度刁鑽,本以為至少能讓這和尚臉紅、窘迫、手足無措,結果人家不但不臉紅,還大大方方地誇了她一句。那語氣不像是在撩撥,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今天天氣不錯,你的容貌也不錯。既不是刻意的恭維,也不是虛偽的客套,只是一句坦坦蕩蕩的實話。
溫泉中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笑聲。橙蛛女趴在泉邊石頭上,雙臂交疊墊著下巴,朝岸上努了努嘴,悄聲對身旁的黃蛛女說大姐這下遇到硬茬了,這和尚段位比大姐還高——大姐出招,他不但接了,還順手還了大姐一招。黃蛛女也連連點頭,說這和尚有點東西,大姐修煉七百年的定力怕是要破功了。綠蛛女從水中探出半個腦袋,幸災樂禍地朝岸上喊大姐,你耳朵紅了。赤蛛女惱羞成怒地回頭白了妹妹們一眼,說泡她們的溫泉,閉嘴。泉中的竊笑聲不但沒停,反而更大了幾分。幾個妹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和尚到底是什麼來路,居然能讓他們修煉七百年的蜘蛛精大姐失手。
赤蛛女壓下心頭那絲罕見的不自在,再看向唐格時眼神中的玩味少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輸的認真。她在濯垢泉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和尚道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個在她面前不是念經就是罵妖孽,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能讓她一拳打空的。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幾分,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笑怒罵的姿態,認真地問他到底是什麼來路。她活了七百年,沒見過他這樣的和尚——一個對蜘蛛精說“正大光明地看也不失禮”的和尚,一個在七個女人洗澡時能面不改色坐在泉邊談借宿的和尚。
唐格微微一笑,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聖僧表情,語氣裡的坦誠與自嘲恰到好處。他說貧僧就是個取經的和尚,只不過破戒破習慣了。葷戒、酒戒、殺戒、妄語戒,能破的差不多全破了。只剩下淫戒破了五次,前面四次都是跟同一個人,第五次是被另一個女妖偷親——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家已飄走了。他這和尚當得不太正經,讓女施主見笑了。
赤蛛女徹底愣住了。泉中的竊笑也戛然而止,七個蜘蛛精同時轉過頭來,用一種審視稀有物種的目光看著岸上這個光頭和尚。她們活了這麼多年,聽說過無數關於取經人的傳聞,但那些傳聞裡沒有一個細節能與眼前這個人吻合。片刻之後,赤蛛女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是方才那種帶著媚惑的輕笑,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打動了心絃之後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笑意。她回頭朝妹妹們說這和尚比她們這些妖精還有趣,濯垢泉今晚有客了,讓她們收拾收拾,把後山的石洞騰出來給和尚歇腳。她今天倒要跟他好好聊聊,看看一個破了戒的和尚是怎麼走到西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