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蛛女圍坐聽約盟，不求金帛不求名。
七心同問山中事，一夜禪話伴泉聲。
唐格與赤蛛女在泉邊談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其他六姐妹也陸續穿好衣裙，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羅裙在溫泉的白霧中格外鮮亮。她們圍坐在泉邊的青石上，有的託著腮，有的抱著膝，有的將赤足浸在溫熱的泉水中輕輕晃盪。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唐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審視，還有幾分少女般的期待。她們在這濯垢泉邊住了數百年，見過的和尚道士不少，但像眼前這位這樣面不改色坐在她們洗澡的泉邊、還跟她們討價還價的和尚，確實是頭一回遇到。
唐格開門見山，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霧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他豎起兩根手指，條理清晰得像在處理公務，語氣卻依舊是那般從容溫和。
“七位施主，貧僧此行只為兩件事。第一，濯垢泉邊那戶人家有個年輕人被你們的蛛絲困住了，貧僧希望你們放了他。他是家裡的獨子，老母年邁，哭了好些天，眼睛都快哭瞎了。貧僧答應過她要把人帶回去。第二，貧僧的取經團想在此紮營一宿，明早便走。泉邊那片空地足夠我們搭帳篷，不會打擾你們的清修。作為交換，貧僧可以答應你們一個不違背佛門底線的條件——力所能及的，不害人的，都可以。”
赤蛛女與姐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七姐妹用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眼神飛快地交流了一圈，然後橙蛛女代表姐妹們發問了，聲音軟糯，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女的好奇與試探：“什麼條件都可以？不要錢，也不要法寶，我們在這濯垢泉邊住了好幾百年，金銀珠寶對我們沒什麼用——我們只想要點有意思的東西。”
唐格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力所能及的，不害人的，都可以”。他的語氣坦然，沒有絲毫勉強。這群蜘蛛精若是要金銀、要法寶、要人參果，他缽盂裡都有現成的，但她們要的是另一種東西。
黃蛛女搶著說，我們要聽你講故事。綠蛛女從她身後探出腦袋補充道，聽說他一路上收了好多妖怪，肯定有很多故事——她們在這濯垢泉待了幾百年，每天除了泡溫泉就是織蛛絲，無聊死了。青蛛女也連連點頭，說對對對，大姐不讓她們下山，說山下的人見了她們就要喊打喊殺，她們好多年沒聽過外面的新鮮事了。藍蛛女小聲補了一句，其實大姐自己也想聽。紫蛛女年紀最小，只是坐在最邊上怯生生地看著唐格，雙手抱著膝蓋，一雙紫眸在霧氣中閃閃發光。
“就給我們講一晚上的故事！”七姐妹異口同聲。
唐格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日裡忽悠妖怪時的狡黠，也不是面對觀音質問時的從容，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這份純真打動後的笑意。這七個女妖雖然活了幾百年，修為也不低，可她們的心性卻還是少女——守著這口溫泉，日日織絲，夜夜泡湯，偶爾捉弄一下闖進山坳的迷路人，卻從未真正傷害過誰。她們要的不是金銀財寶，不是法寶丹藥，只是在這漫長而無聊的修煉歲月裡，有人能陪她們說說話。
他說好，貧僧今晚便給七位施主講講故事。從東土大唐到西梁女國，從五行山到火焰山，從齊天大聖到白骨夫人，她們想聽什麼他講什麼。
七姐妹發出一陣歡呼，那歡呼聲在溫泉的白霧中格外清脆。赤蛛女也笑了，那雙一向充滿警惕與審視的蛛眸中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純粹的歡喜。她拍了拍手讓妹妹們安靜些，別把和尚的耳朵吵聾了，然後轉頭對唐格說人她們馬上放，後山石洞裡的那個胖子，每天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她們早就想放人了。今晚濯垢泉邊升起篝火，她們姐妹親自下廚——她們這兒的山菌湯和烤巖魚是一絕，包管比他在外面吃的都香。
不多時，那個被蛛絲困了好幾日的年輕人便被綠蛛女和青蛛女一左一右地從後山石洞裡領了出來。他除了頭髮有點亂、眼眶有點黑——大概是這幾日被蜘蛛精們圍觀得太緊張沒睡好——之外毫髮無損，身上還披著一件嶄新的蛛絲外袍。綠蛛女說是怕他晚上冷現織的，用的是七妹的紫色蛛絲。年輕人撲通跪在唐格面前千恩萬謝，唐格扶起他，讓八戒送他下山，替他給老母親帶句話：兒子平安回來了，以後別再進山亂闖，不是所有蜘蛛精都像這七位這麼好說話。
八戒領命而去，臨走時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眼——不是看人，是看那鍋正在咕嘟冒泡的山菌湯。
入夜後，濯垢泉邊燃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將周圍青石上的苔蘚烤得微微發燙，溫泉水汽與篝火的煙交織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朦朦朧朧的煙幕。取經天團的成員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篝火旁，悟空倒掛在泉邊一株老松上，蠍子精和玉面狐狸並肩坐在一塊平整的白石上，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守著營地外圍。七姐妹果然信守承諾，端出了她們精心烹製的山菌湯和烤巖魚，又搬出好幾壇自釀的百花蜜酒。八戒送完人回來正好趕上飯點，一個人喝了三大碗湯，吃了五條魚，被悟空在後腦勺上拍了一掌說他果然是為了吃才跑那麼快，送個人去了半個時辰，等回來湯都快涼了。
唐格坐在篝火中央，七姐妹圍坐在他周圍，七個腦袋湊在一起，像七朵不同顏色的花在火光中綻放。白骨精飄在唐格身後不遠處，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的目光平靜而溫和。玉面狐狸坐在她身旁，九尾鋪散在石面上，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蠍子精靠著溫泉邊的石壁，蠍尾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沙僧坐在遠處一塊青石上，膝上攤著日記本，借篝火的微光歪歪扭扭地寫道：師父跟蜘蛛精七姐妹約法三章——放人、借宿，交換條件是師父今晚必須給她們講故事。七姐妹不要金銀珠寶只要聽故事，我覺得她們在這兒無聊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一個會說書的和尚。她們對師父的態度從戒備轉為好奇，跟當初玉面狐狸的轉變如出一轍。我預感今晚過後師父的女施主粉絲群又要擴大七個名額。另——山菌湯確實很好喝，巖魚肉很嫩，二師兄已經喝了三碗，這會兒正在喝第四碗。大師兄提醒他那是給白姑娘留的，二師兄說白姑娘不食人間煙火喝了也白喝，被大師兄敲了一杖。湯最後還是白姑娘喝了，是她主動遞給二師兄的。我發現白姑娘雖然不食人間煙火，但她很會做順水人情——她知道二師兄貪吃，也知道大師兄會幫她教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