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七色蛛絲各逞能,百丈天羅鎖地稜。
若問此陣何所懼,幻中藏網網中燈。
次日清晨,唐格正在溪邊洗漱,準備收拾行裝繼續西行。昨夜篝火旁的故事會散得晚,徒弟們都還在各自帳篷裡打盹,只有悟空依舊精神抖擻地倒掛在古松上。赤蛛女忽然從盤絲洞中走出,叫住了他。她今日依舊是那襲紅衣,但神色與昨日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種帶著審視與試探的玩味,而是一種認真而鄭重的坦然。
“唐長老,昨夜你給我們姐妹講了故事。我們也想給你看樣東西,算是回禮。”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是讓你知道,我們姐妹在這濯垢泉邊幾百年,不是隻會泡溫泉的。”
她領著唐格來到濯垢泉邊一片開闊的石坪上。這石坪顯然是七姐妹平日裡練功的地方,地面平整光滑,四周的亂石堆看似隨意散落,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它們的位置都與某種陣法方位暗合。其他六姐妹早已候在那裡,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羅裙在晨光中格外鮮亮,七道身影分站七個方位,彼此之間的距離不差分毫——那位置不是隨意站的,每道身影都恰好踏在蛛網的經線或緯線之上,七人一體,渾然天成。
赤蛛女朝唐格微一頷首,然後走到石坪正北方的坎位站定。她說此陣乃她們七姐妹的本命蛛絲陣法,每一色蛛絲都是她們以本命精元煉化而成,七色合一便是連金仙都要頭疼的困陣。這幾百年裡不知有多少不長眼的妖怪想佔了這濯垢泉,全都被此陣擋了回去。今日便在聖僧面前獻醜,讓聖僧看看她們姐妹真正的本事。說完她口中念訣,右手五指張開,一道赤紅色的蛛絲自她指尖激射而出;其餘六姐妹同時出手,六道不同顏色的蛛絲在空中交織,轉瞬間便織成了一座方圓百丈的巨大陣法。每一根絲線都泛著不同顏色的光芒,在晨光下宛如一張鋪天蓋地的七彩羅網,將整片石坪籠罩其中。
赤蛛女站在陣中央,一根赤紅色的蛛絲在她指尖輕輕纏繞。她指著那根赤絲說,這紅色絲,能吸取入陣者的氣血。敵人在陣中待得越久,氣血流失越快。昨日那胖子被她們困在後山石洞裡,她們就是用這根紅絲封住洞口的——不是吸他的血,是感應他的氣血,免得他在洞裡出什麼事她們不知道。
橙蛛女介面道,指尖一根橙色蛛絲在晨光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極淡的甜香。這橙色絲,能擾亂入陣者的神智。修為在金仙以下的,聞了這絲上的迷香便會頭暈目眩、方向感全失。以前有個想來收她們的道士,在陣裡繞了好幾個時辰,最後自己撞在石頭上暈過去了。她們還費了好大勁把他抬出山去。
黃蛛女雙手各捻一根黃色蛛絲,那絲極粗極亮,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她說這黃色絲,堅韌如鐵。她們用它來封鎖洞穴、加固山壁,也用它來吊那些闖進山坳的迷路人——只吊不傷。說完她雙手一拉,那根黃絲驟然繃直,發出一聲低沉如琴絃的嗡鳴,震得周圍的亂石都在微微發抖。
綠蛛女的綠色蛛絲從袖中無聲無息地滑出,絲身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綠光。她提醒聖僧不要碰那綠光——這綠色絲帶有劇毒。不是蠍毒那種腐蝕性的劇毒,而是一種麻痺毒素,能讓入陣者的四肢在不知不覺中失去知覺。她每次用這綠絲困人時都要特別小心,生怕不小心把哪個迷路人麻痺了摔進溫泉裡。
青蛛女的青色蛛絲極細極柔,肉眼幾乎看不清它的存在。她在蛛絲上輕輕一彈,那根青絲便如琴絃般震動起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她說這青色絲,能感知入陣者的靈力流動。不管敵人用什麼法術、運什麼神通,只要靈力在經脈中流轉,便瞞不過她這青絲的感應。大師兄昨日夜裡在古松上守夜,靈力運轉了至少六週天,每一次她都感應到了——青絲在霧氣裡震了好幾次,像蜂鳴一樣細。
藍蛛女的藍色蛛絲與眾不同,它從她掌心吐出後便一直在空中緩緩旋轉,絲身上隱隱有符文流轉。她說這藍色絲,能困住金仙級別的神魂。金仙以下的神魂被它纏住便無法脫身,金仙以上雖困不住太久,但也能拖上一時三刻。她說這話時聲音不大,語氣卻極為篤定。
最小的紫蛛女站在陣腳最末的位置,手中的紫色蛛絲極細極柔,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霞。她怯生生地看了赤蛛女一眼,赤蛛女朝她點了點頭,她才小聲說這紫色絲是她們最後的手段——能引爆入陣者體內的靈力。不是真的引爆,是讓敵人的靈力在經脈中逆行亂竄,輕則渾身麻痺,重則經脈盡斷。七百年裡她們只用過一次,那之後這座山頭就再沒有妖怪敢來了。
唐格站在陣外,看著這座七彩斑斕的蛛絲大陣,心中暗暗讚歎。這陣法的精妙之處不在於某一色蛛絲的威力有多強,而在於七色絲各有功能、互相配合。紅色絲消耗氣血,橙色絲擾亂神智,黃色絲封鎖退路,綠色絲麻痺肢體,青色絲感知靈力,藍色絲困住神魂,紫色絲逆轉靈力——從肉身到心智,從感知到行動,層層遞進,環環相扣。若是單獨一根蛛絲,威力有限,但七色合在一起,便是連金仙都要頭疼的困陣。落入此陣的敵人要先扛住氣血流失,再抵禦神智侵蝕,在靈力被感知、神魂被鎖定的同時還要躲避無處不在的蛛網——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轉向赤蛛女問道:“這陣法若是加入幻術,效果會怎樣?”
赤蛛女一愣,下意識地看向玉面狐狸。玉面狐狸正坐在石坪邊緣一塊凸出的青石上,九尾鋪散在身後。她聞言也眼睛一亮,那九條雪白的狐尾不自覺地輕輕搖了搖:“如果在蛛絲陣外再套一層幻陣——敵人以為自己在躲蛛絲,實際上在往蛛絲最密的地方撞!他每躲一次幻象,便踏入一層蛛網;每避開一道蛛絲,便落入幻陣的更深一層。幻中有絲,絲中有幻,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雙重套陣,無解。”
赤蛛女與玉面狐狸對視一眼。晨光從山坳上方那道狹長的缺口中傾瀉而下,將一紅一白兩道身影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兩人同時露出了“這個主意不錯”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欣賞,也有幾分躍躍欲試的戰意。
赤蛛女說,狐仙子的九尾幻境,加上她們姐妹的七色蛛網。幻術困住敵人的眼,蛛絲困住敵人的身。玉面狐狸介面道,蛛網是實的,幻陣是虛的。虛實結合,讓敵人無從分辨,連金仙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除非他有大師兄那樣的火眼金睛。
悟空倒掛在古松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撓了撓後腦勺。他自言自語道這倆人湊一塊,以後打架還輪得到俺老孫出手嗎。蠍子精從帳篷裡探出頭來,幽藍色的蠍尾在晨霧中晃了晃,說她可使毒,別把她忘了——蛛絲幻陣之外再加一層毒霧,三重套陣,保管叫敵人站著進來躺著出去。
沙僧站在石坪邊緣,將這一切默默記下。他在日記本上寫道:蜘蛛精展示了七色蛛絲陣法,每一色絲都有獨特的戰術功能——紅絲耗氣血,橙絲亂神智,黃絲封退路,綠絲麻痺肢體,青絲感知靈力,藍絲困神魂,紫絲逆經脈。師父建議加上玉面狐狸的幻術,赤蛛女和玉面狐狸相視一笑。我覺得這個笑容不太妙——以後咱們的敵人要倒黴了。蛛絲陣加幻陣的雙重組合,可能還加上蠍子精的毒陣,三重套陣的概念已經形成。如果七姐妹正式加入取經天團,我們的大範圍戰場控制能力將進一步提升。另——二師兄剛才問我,這蛛絲陣能不能用來捉野兔。我說你試試看,他就真的去問赤蛛女了,被人家一個眼神嚇得縮回來。我覺得二師兄的勇氣和好奇心都是值得肯定的,但他的方向感需要加強——不是所有的蛛絲都用來織網捕獵的,有些是用來困金仙的。大師兄對二師兄說“你被蛛絲困了那麼多年,還沒學會怕蜘蛛”,二師兄說正因為他被困了那麼多年才不覺得蛛絲有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吐絲的人。我覺得二師兄這句話雖然不中聽,但某種程度上是對七姐妹實力的認可。大師兄難得沒有反駁他。








